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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光即使不报名,也难留住。”端丽沉重地说。

  “就是呀!不晓得我们六八届的方案如何。”

  “别想那么远。凡事恐怕都有定数,愁也没用,躲也是躲不掉的。”

  “天晓得我是个什么命,真想找人去算算。”文影忧郁地说。

  “妈妈!”多多回来了,“我们……”

  “噢,回来了!”端丽打断了多多,“要烧晚饭了。文影,别发愁,趁现在年轻的好时候,和‘甫志高’多玩玩。”

  文影扑哧一声笑了。

  端丽把两个孩子推进了屋,关上房门,轻声说:“不能让阿奶他们知道我们在卖东西,阿奶阿爷要生气的。”

  孩子听话地点点头。其实端丽并不是怕婆婆生气,而是……怎么说呢?总之是僧多粥少。想想过去,公公婆婆也并不那么顾这里。那年,端丽想买一套水曲柳家具,婆婆说没钱,等明年吧。可不久却给文影买了一架钢琴。想到这里,端丽坦然了。

  “卖多少钱了?”

  “一共一百零五块钱。”多多把钱和单据交给妈妈。

  “一百零五块?”端丽一愣,光她那两条毛哔叽裤子,当时就花了七十多元。

  “可不是,这么多。开始我都不信。”多多兴奋得很,“那营业员说,如果寄卖,就是放在他们那里卖出以后再付钱,还可以卖得更贵。我想一百块已经很多了,再说你不是讲后天就要付水电费吗?”

  “对的,对的。不过照理还可以再卖多点钱的。”

  “那你自己去卖好了。”

  端丽不再响了,心里却思量,下次确实要自己去办,人家有点欺负小孩子。

  “妈妈,楼下新搬进的人家,真的赤脚在地上玩。”咪咪说。

  “哦。”

  “那个大块阿姨说,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房子。他们以前住在哪里?是怎么样的房子呢?”咪咪很纳闷。

  “住在棚户区,草棚棚房子。”

  “作孽。”咪咪老气横秋地说。

  吃过晚饭,端丽下楼去倒垃圾。对着楼梯的那间房间大敞着门。果然,那大块女人坐在地板上做针线,四五个孩子在地板上滚成一团,嬉笑着,快活得很。门口放着一溜鞋子。屋里空荡荡的,没什么家具。当她倒掉垃圾回来的时候,发现那大块女人正打量她,睁着一双很大的、有点突出的眼睛。端丽低下头,赶紧上楼了。

  晚上,夜深人静了,端丽把今天的收入告诉了文耀。文耀本已沉沉欲睡,一听骤然间有了一百多元,立刻清醒过来。

  “一百零几?”

  “一百零五块。”

  “给姆妈五十块吧。”

  端丽不作声。

  “明天买只鸡,买只母鸡,炖汤。”

  端丽不作声。

  “再买两斤广柑,长远没有吃水果了。”

  端丽仍不作声。

  “买点火腿摆在家里。”

  端丽“扑哧”一声笑了:“你怕我不晓得花钱?要教我花。”

  “有了钱,吃掉最合算。吃在肚子里,谁也看不见。像爹爹,辛辛苦苦置份家业,到头来成了资产阶级。吃掉干净。”

  “你指望一百块钱能置家业?”

  “我是打比方的。”

  “来来十岁生日,在国际饭店请客,一桌就是一百元。”

  “不错。”

  “不当家不知道,现在我可知道钱是最不经用的。”

  “不错。”

  “我想来想去,这一百块钱不能全吃掉,要留点备用。万一孩子病了,或者出了什么要紧事,到时候就不会发愁了。”

  “不错。”

  “后天要付水电,大后天要来抄煤气,离你发工资有十来天,菜金还没着落,这前后算算起码需要三十块钱,才能挨到发工资。发了工资又怎么?还是不睹,所以还要留三十块补贴下月。”

  “这么算下来,不能给姆妈了?”

  “你看着办吧!”停了一会,端丽又缓和了口气说,“姆妈那里也有不少穿不着用不着的东西,说不定她也会想到走这步棋。咱们往那里送,他们也不好意思白收,还得再送还过来。这样客气来客气去反成了彼此的负担。”

  “唉!”文耀叹了一口气。到了如今,他只会叹气。端丽发现自己的丈夫是这么无能。过去,她很依赖他。任何要求,任何困难,到了他跟前,都会圆满地得到解决。其实,他所有的能力,就是父亲那些怎么也用不完的钱。没了钱,他便成了草包一个,反过来倒要依赖端丽了。他翻了一个身,紧紧地抱住了端丽。

  唉,轮到端丽叹气了。她甚至希望自己有个工作,哪怕是教书。嫁过来的第二年,附近的民办小学缺少师资,上门来请她去代课。她一口回绝了。她怎么能去教书?而且是当一群小娃娃的老师。尽管,正是由那么多老师的辛苦,才使她完成了高等教育,为她的嫁妆镀了金,然而,在她看来,教书却是卑下的职业。她不去。她不愁吃,不愁穿,何苦去干那个?

  如今,吃也愁,穿也愁。她想到,要是当初去代课,也许早已转了正,每月也有五六十元工资了。哦,五六十元。她不由激动起来,甚至忘了以往五六十元,甚至更多的钱在她手里,南京路上走一遭就可以花个精光。时过境迁,人民币都增值了。

  楼梯上又响起轻轻的脚步声:笃、笃、笃!老二回来了。他究竟在想什么?究竟为什么要报名去黑龙江?他好像竭力要离开这个家,这个家怎么对他不起了?给他吃,给他穿。他说一声想学画,立刻请来一位家庭教师。学学不高兴了,说会一门外语有好处,又请了一位外语教师,结果什么也没学出来,倒反把功课拉下了许多,连中学都没考上,再读了一年毕业班。这一年,家里请了两位家庭教师,补语文,补算术。老师比他更急,拿了人家的钱总要出成果,不为人家子弟负责,也得为自家的钱负责。文光倒像没事人一样,疲疲沓沓,笃笃定定,还常常逃课。家里怕他用坏了脑子,像侍奉月子似的,牛奶、鸡蛋、桂圆,也成了每日里的功课。第二年算考上了,逢到考高中,又如此这般地折腾了一番。还争气,也考上了。眼看着要考大学了,不知别人怎么认为,端丽是为他捏了一把汗。这当儿搞“文化大革命”,废除高考制,简直是救了他,只可惜也并没给他另一条路走。

  端丽想起阿宝阿姨的一句话,她说:“你们家的人不是长的,是用金子铸的。”是的,是用金子铸的。倒是贵重,却没有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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