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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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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二娘笑了:“你太小瞧延津了,就笑话而言,延津不是个鱼池,是条奔腾不息的大河,要不它在黄河边呢;鱼池里的水是死的,河水却流水不腐,生活不停,新产生的笑话就不停。当然,就我收集的笑话而言,绝大多数的笑话,像你刚才说的笑话一样有些水,有些勉强;但如水一样的笑话,还是川流不息呀。” “您老在延津待了三千多年,有没有延津人,说出特别精彩的笑话?” 花二娘:“偶尔还是有的,一句话,就把我逗笑了。”又说,“但不会天天有,得耐心等待。”又说,“说起来,这得感谢两种人。” “哪两种人?” “一种,说来没来的人,譬如讲像花二郎,我一直在延津等他,他不来,我就不敢走,这就给了我等好笑话的时间;还有一种,走了还没回来的人,譬如讲像你妈樱桃,我就想着,万一哪天她回来了,不定从外边带来什么好笑话呢。” “二娘,这就是您的不对了,您除了感谢说来没来的人,走了还没回的人,就是不知道感谢整天给您说笑话的延津人,虽然他们说的笑话有些水;那些不会说笑话的延津人,还被您压死不少;延津自您来了之后,人人都胆战心惊啊。” “说起来,我也是万般无奈呀。来延津之前,我是一个会说笑话的人,不需要别人给我说笑话;来到延津之后,变成一个乞丐,别的乞丐是讨饭,我是讨笑话;没有笑话喂着,就活不下去;你以为一到晚上,是我非要去大家梦里找笑话?错了,不是我,是有一个人,附到了我身上,一直附了三千多年。” 又说,“是他,非要把生活活成笑话。” 又说,“我想离开延津,可我已经变成了一座山。” 明亮吃了一惊:“这人咋这么坏,害你不浅。” 花二娘:“对我,也有好处呀。” “啥意思?” “跟着他,天天吃笑话,三千多年过去,我才能这么长生不老哇,你看,我是不是还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模样?” 明亮愣在那里:“原来是这样。”又问,“这个人是谁?” 花二娘:“天机不敢泄露。” 又说,“泄露了,他没了,我不也就没了吗?” 又说,“他也知道,是他早年留下的病根,非用笑话才能治愈,让我陪他玩了三千多年,让延津人陪他玩了三千多年,可到现在病情也没好转,他也心里有愧呀,可他说,他也做不了主呀。” 又说,“你说,这件事本身,是不是也是个笑话?” 明亮想想,笑了。 花二娘:“你要跟延津一刀两断,我才告诉你,对延津人,我可不敢这么说。”又指着明亮,“打死,也不能说出去,不然,像你梦回延津一样,我也梦去西安,让你喝胡辣汤。” 明亮猛地惊醒,看窗外,月光如水。再想起花二娘在梦中说的话,虽然不知道这个附在花二娘身上的人是谁,但突然明白他患的什么病,吓出一身冷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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