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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


  明亮看到这匾,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三个月前,他去河南延津给爷爷奶奶迁坟,听说原来家里那棵大枣树,被塔铺的老范做成了桌椅板凳;他去塔铺找到老范,这些桌椅板凳都被老范的子女当劈柴烧了;接着由老范知道,那棵大树的树心,被汤阴的老景买走了,老景让人把它雕成了门匾,挂在自家的门头上;明亮去了汤阴,谁知老景又把院落卖给了老周,老周把老景家的房子扒了,盖起一栋洋房;给老周家看门的老头告诉明亮,当时的门匾上,雕刻着“一日三秋”四个字;这匾,也不知被老周扔到哪里去了;明亮给看门的老头留话说,如果谁找到当年这匾,把匾给他,他出十万块钱,并把他在西安的地址和手机号码留给了老头。没想到,三个月后,有人把这匾给送了过来。

  明亮:“你从哪里找到这块匾的?”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啥意思?”

  “我家是汤阴乡下的,当年老周家扒房,我爷爷跟人去抢渣土,抢着了这块匾。前几天,听给老周家看门的老头说,你觉得这匾主贵,出高价回收,就跟老头要了你在西安的地址,把它给你送来了。”指着这匾,“你掂一掂,枣木的,沉着呢。我把它从河南背过来不容易。”

  明亮掂了掂,果然很沉。

  “你说过,谁把这匾找到,给你送过来,你给他十万块钱,事到如今,你可不要反悔。”

  明亮看着这匾,想起奶奶家里那棵大枣树,奶奶在大枣树下打枣糕的情形,便说:

  “放心,只要这匾是真的,我说话算话。”

  这人急了:“我从河南大老远背过来,咋会是假的呢?”

  “我给汤阴的老头留的还有电话,你来西安之前,咋不给我打个电话呀?”

  “实物的东西,电话里哪里说得清啊,俗话说得好,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明亮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便问:“你贵姓啊?”

  “免贵姓蔡,你就叫我小蔡好了。”

  明亮一边请小蔡坐下喝茶,一边仔细打量这匾。左右端详,初看上去这匾是旧物,细看,觉得匾上的漆有些新;说新不是说漆新,而是能看出一个漆点子,从上往下流,擦去的痕迹。明亮拿起匾,放到鼻子上嗅,果然嗅出新漆的味道。明亮觉得事情有些不对,起身去饭馆旁边银饰铺老靳处,借了一把小电钻,回来,对着匾的一角,钻了进去。小蔡愣在那里:

  “叔,你要干吗?”

  忙上去阻拦,“叔,别破坏文物。”

  电钻已经在匾角上钻出个眼。从眼里冒出的,是新木屑。明亮把电钻拔出来,指着新木屑问小蔡:

  “你自己看看,这能是文物吗?这像十年前的匾吗?这木头,能是两百多年前的树吗?”

  小蔡愣在那里,半天,干笑两声,说:“叔,你厉害,被你看出来了。”

  明亮:“我是炖猪蹄的,炖出的猪蹄,用筷子一扎,就知道有几成熟,这也是扎一扎木头。一扎,就露馅儿了吧?”又说,“到底是咋回事,说吧。”

  小蔡又干笑两声:“既然被你看出来了,我就实话给你说吧。”打了自己两下嘴,“实不相瞒,给老周家看门的老头,是我三舅,上个月,我去汤阴找朋友玩,路过三舅家,听三舅说了这件事,觉得是门生意,便找到林州老晋家,让老晋另找一块枣木,照猫画虎再雕一个;谁知老晋心眼轴,说什么不干,怕坏了他的名声;可他不干,他儿子小晋干,我和小晋一起,去林州山村里,买到一块枣木,小晋把木头风干,雕了一个;我俩一起,又找人做了旧。”又说,“这也是不给你打电话,直接来西安的原因,打电话怕你有思想准备,直接见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之后你发现也晚了,没想到还是被你看出来了。”

  明亮觉得,虽然小蔡要骗他,但听小蔡说话,也是个老实人。明亮笑了:

  “如果骗成了,你从我这儿拿到了钱,你和小晋咋分成呢?”

  小蔡:“事先说好了,一人一半。”

  又说,“叔,为这事,我从汤阴到林州,周转跑了大半个月,刻字雕花费工夫不说,找人做旧也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我又好不容易跑到西安,既然被你看出来了,咱就不说原价了,你给个手工费和跑腿费吧。”

  “你想要多少手工费和跑腿费呢?”

  “说啥你也得给两万,我和小晋,一人一万。”小蔡又说,“就这,我回去以后,说不定小晋还得埋怨我,说我笨呢。”

  明亮看匾上的字,雕刻的手艺,虽不能说有十成功夫,但镂空出的字和旁边的花纹,马马虎虎还看得过去;做旧的程度,不详细追究,也看不出个子丑寅卯。但说:

  “你拿假货来哄我,我不把你送到派出所就算好的,你还好意思给我要钱。”指着桌上的茶壶和茶杯,“喝茶。喝完拿上东西走人。”

  小蔡看明亮:“一万五。”

  明亮仰在椅子上不理他。

  “一万。”

  明亮不理他。

  “八千。”

  明亮不理他。

  “五千。”

  明亮不理他。

  “三千。”

  明亮坐起身:“留下吧。”

  小蔡:“叔,你刀子下得也忒狠了,三千块钱,连工本费和路费也不够。”

  又叹气,“可谁让货到地头死呢,三千,也比扔了强啊。”

  明亮扫了小蔡手机上的微信,给小蔡的手机上,转了三千块钱。小蔡把手机揣上,嘟嘟囔囔地走了。

  小蔡走后,明亮去银饰铺还电钻,老靳问:

  “刚才你在街上跟人嚷嚷什么呢?”

  明亮便将这块匾的前因后果给老靳说了,又说:

  “匾虽然是假的,但字雕得还行,我就是担心那块木头,不是好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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