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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又二十年后 一 这年三月的一天,明亮的手机上,收到一条短信: 陈明亮先生见字如面:孩提时代,我们曾是兄妹,之后一直断了联系,光阴荏苒,一晃四十多年过去。今冒昧打扰,不为别事,你父亲也就是我的继父陈长杰,从去年下半年起,患病在床;今年起,心肺功能出现衰竭,一直住在医院。继父和我母亲共处四十多年,也没生下一男半女,在这个世界上,他们最亲的人,也就是你和我了。从上个月起,继父梦中,常念叨你的名字。请见短信后,能来武汉一趟,父子相聚,以免人生留下遗憾。你的手机号码,我是从延津李延生叔父处求来的,万勿见疑。顺祝一切安好。 秦薇薇呈上 短信来时,明亮正在“天蓬元帅”西安第五家分店试吃猪蹄。二十年过去,明亮家的“天蓬元帅”,已经在西安开了五家分店。各分店和南郊大雁塔附近的老店一样,面积都不大,店铺里,能放十多张桌子。也有人劝明亮,猪蹄既然炖得好吃,大家爱吃,应该把店面做大,明亮不同意。明亮对马小萌说: “咱得知道自己的深浅,咱俩都没文化,店面小了,咱把持得住;大了,非把自个儿搁进去不可。” 马小萌:“你我都快五十的人了,不自个儿折腾自个儿。” 明亮:“就是,人得知足,够吃够喝就成了。” 明亮有时会想,“天蓬元帅”当初能够开起来,用的还是马小萌的十万块钱;而这十万块钱,是马小萌在北京挣下的;说起来,这店从根上起,开得有些脏;接着用店滚出来的分店,也有些脏。但这些前因后果,明亮也就是想想,无法对人说,连对马小萌也无法说。有时到饭馆的后厨,看学徒在那里洗猪蹄,一筐一筐的猪蹄,从屠宰场运过来,都是脏的,猪脚上沾满泥,泥中糊着猪毛;但经学徒在水管下冲洗,把猪毛剔掉,又拿到水管下冲洗,猪蹄也就干净了;明亮二十多年前在延津也洗过猪蹄;猪蹄是这样,其他事也是这样吧;干净都是从不干净来的,也许万物同理,明亮摇头感叹;但这感叹,也无法对人说,明亮也就埋到心底不说了。长时间不说,渐渐也就不理会了。 第五分店开在灞桥,聘请的店长叫马皮特,是马小萌的娘家侄子。前年,他从河南过来,投奔明亮和马小萌。从河南来时他叫马奇,从去年开始,他改名马皮特。二十年前,因为马小萌的事,明亮和马小萌与老家的亲戚朋友断了来往,转眼二十年过去,马小萌快五十的人了,儿子都已经十九岁了,大家已把过去的事忘了,与亲戚朋友,也就慢慢恢复了来往。马奇刚来西安时,在第二分店当服务员,后来当领班,现在见“天蓬元帅”开第五家分店,哭着喊着,要当店长。马小萌对明亮说: “他哭着喊着要去,要不让他试试?” 明亮:“他想上进是好事,试试就试试,一个店长,也不是内阁总理大臣。” 又说,“试好了就当,试不好,还回去当领班。” 每家分店开业,炖出第一锅猪蹄,明亮都去试吃。一口猪蹄吃下去,就知道炖得够不够火候,够不够滋味。明亮来到第五分店,发现服务员改了服装,个个穿得跟空姐似的;店里墙上,贴着许多花花绿绿的标语: 第五家分店,一千多万只猪蹄的积累。 天蓬元帅,猪的祖宗。 没吃过猪肉,见过猪跑; 咋跑?吃了就知道。 都是胶原蛋白,仅供美容养颜; 据说,杨贵妃天天吃猪蹄。 …… 看着服务员的装束和墙上的标语,明亮笑了: “马奇,过不过呀,不就卖个猪蹄吗?” 马奇这名字,只有明亮叫,他才答应;别人叫,他就不高兴了,要么叫他马总,起码叫他皮特;在公众场合,马皮特也不喊明亮“姑父”,而是正儿八经喊“陈总”;马皮特: “陈总,不过,这就叫开拓进取。” “你咋知道杨贵妃天天吃猪蹄?” “据说,我说的是‘据说’。” 明亮在桌前坐下,马皮特用盘子,把刚炖好的一只猪蹄端上来。明亮吃之前,先用筷子在猪蹄上插了插,看炖的火候;又用筷子,把猪蹄分撕开,撕成八瓣,翻来覆去打量。打量半天,没吃,而是说: “再端上一个。” 马皮特不解其意:“陈总,啥意思?” “让你端你就端。” 马皮特只好又端上一个,明亮用筷子把这只猪蹄又分撕成八瓣,翻来覆去打量。打量半天,又说,“再端上一个。” 马皮特狐疑地又端上一个,明亮又用筷子把第三只猪蹄分撕开,翻来覆去打量。接着把筷子扔到桌子上,看马皮特。马皮特: “陈总,火候炖得不到位?” “火候炖得正好。” “颜色差点意思?” “着色也挺好。” “那您为啥不吃呢?” 明亮捡起筷子,又把三只猪蹄翻开,用筷子点着: “你看,三只猪蹄里都有猪毛。” 又说,“一只有是偶然,三只个个有,证明所有猪蹄的毛都没剔干净。” 又说,“连猪毛都剔不干净,猪蹄炖得再透,颜色着得再好有啥用呢?” 又指指服务员,指指墙上的标语,“猪蹄炖不好,你们穿成这样,写成这样有啥用呢?” 又说,“把今天炖的猪蹄全部倒了,明天重新炖,这店明天再开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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