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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几十年之后明亮才知道,这个“空”当时没对奶奶喷,一辈子就没人喷了,也没机会喷了;“空”不喷出去,压到心底,就成了一辈子无法告人的心事。那时明亮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是礼拜天,陈长杰带着奶奶和明亮,去街上闲逛。路边碰到杂货铺,奶奶买汽水给明亮喝。祖孙三人,中午吃的热干面,接着去逛黄鹤楼,晚上吃的武昌鱼。周一陈长杰出车,家里就剩奶奶和明亮两个人。清早,奶奶把明亮送到学校;中午去学校接明亮,回家吃午饭;吃过午饭,再把明亮送到学校;下午放学的时候,再去学校接明亮。晚上躺在床上,除了喷空,两人也闲聊天。

  “奶,你为啥到武汉来呀?”

  “来看明亮啊。”

  “你为啥来看我呀?”

  “我做了一个梦。”

  “啥梦呀?”

  “一个人说:‘你该去看看明亮了。’”

  “这个人是谁呀?”

  “看不清面目,听声儿,好像是你爷爷。”

  “我爷爷不是死了吗?”

  “都死了两年了。”

  “奶,咱家院子里的大枣树今年结枣了吗?”

  “比往年结得还多。我估摸,今年打枣,能打四麻袋。”奶奶问,“明亮,武汉好不好哇?”

  明亮摇摇头。

  “为啥不好?是后妈对你不好吗?”

  说后妈对他不好也对,因为后妈不爱搭理他;比后妈更让明亮害怕的,还是亲妈樱桃在武汉的遭遇,有人给妈浑身上下钉满了钢针;但他不敢把这些说给奶奶,只是说:

  “奶,我想跟你回延津。”

  “那可不成啊,你在这儿还要上学呢,武汉是大城市。”

  “奶,要不你别回延津了,你就一直住在这儿吧。”

  奶奶:“我不走,薇薇和她妈就没地方住呀。”

  又说,“再说,秋天到了,我还得回去打枣呢。”

  奶奶在武汉住了半个月,要回延津了。陈长杰、秦家英带着明亮和薇薇,把奶奶送到车站。奶奶临上车之前,明亮拉着奶奶的手:

  “奶,你啥时候还来呀?”

  “等收了大枣就来。”

  “奶,你可别骗我呀。”

  “我不骗你。”

  接着,火车就把奶奶拉走了。

  一个月之后,陈长杰收到电报,奶奶死了。明亮长大之后想,奶奶临死之前一个月,来武汉一趟,是为了看明亮最后一眼;又想到,奶奶在武汉时说,她来看明亮,是爷爷在梦里让她来的,也许,爷爷知道奶奶很快要走了,提醒了她;爷爷生前抠门,不切枣糕给明亮吃,死后,却知道惦记明亮了。陈长杰:

  “你看,一个月之前还好好的。”

  又说,“一个月之前,她还来武汉了。”

  又说,“多亏她来武汉了,大家见了最后一面。”

  陈长杰要回延津奔丧。明亮也要跟陈长杰回去。陈长杰:

  “你正在上学,回去落下功课,回来就跟不上了。”

  又说,“你回去也没用,帮不上什么忙。”

  陈长杰走的当天,明亮去学校上学。课堂上,老师在讲数学课,明亮心里火烧火燎,老师说的什么,一句没听进去。上过第一节课,趁着课间休息,明亮背上书包,跑出了学校。他连家也没回,直接去了火车站。他书包里还有三十多块钱,二十块是上回来武汉的李延生给他的,另有十块多是他平日攒的压岁钱。他掏出这钱,买了一张回河南新乡的儿童票。进站,两列火车停靠在站台左右,一列是从广州开往北京,一列是从北京开往广州;明亮回河南,河南在武汉的北边,应该上广州开往北京的列车,但明亮把火车上错了,上了北京开往广州的列车。火车上人山人海,明亮挤坐在车厢连接处。火车摇摇晃晃,明亮很快就睡着了。

  等他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上午,火车到了株洲。这时列车员查票,告诉明亮把火车坐反了。下车,身上就剩三块多钱了。明亮没钱买火车票,就打问着,一个人往北走。路上,向人讨些饭吃。等他走到延津,已经是两个月之后。明亮去了延津北街奶奶家,奶奶家落叶遍地,一个人也没有,院子里那棵两百多岁的大枣树也不见了。邻居家姓裴,中午做饭,老裴去后院抱柴火,见这边院子里有一个不认识的孩子,拉着门搭在哭,过来问:

  “你谁呀?”

  这孩子只顾哭,也不说话。老裴看他一只脚上有鞋,一只脚上没鞋;快入冬了,身上穿的还是单衣,丝丝缕缕的,突然想起什么:

  “你是明亮吧?两个月了,都以为你丢了呢。”

  孩子还是只哭不说话。听到孩子的哭声,渐渐院子里聚拢一圈人。在副食品门市部上班的李延生,也闻讯赶来:“明亮,你还认识我吗?我是你延生叔,半年前,我们在武汉见过面。”

  明亮仍是只哭不说话。李延生用手去掰门搭上明亮的手指,谁知掰不下来;李延生:

  “我带你去找你奶奶呀。”

  明亮才把手放了下来。老裴忙去家里拿了他家孩子一身冬衣,一双棉鞋,让明亮换上;李延生领着明亮,来到城外陈家的坟地,指出哪座坟埋的是明亮的爷爷奶奶;明亮扑到坟头上,边哭边喊:

  “奶,你不是说收了大枣,还去武汉看我吗?你咋说话不算话呀?”

  “奶,你死了,谁还给我‘喷空’啊?”

  “奶,我还有‘空’没给你喷呢。”

  整整哭了三个时辰,方才作罢。

  李延生拉着明亮的手往回走。明亮:

  “叔,我奶家院子里那棵枣树呢?”

  李延生:“你奶死了,半个月后,这棵树也死了,今年的枣也没收成,你说怪不怪?”

  李延生把明亮领到了家,接着给武汉的陈长杰打长途,告知明亮到延津的消息。第三天上午,陈长杰赶到了延津,见到明亮说:“把我吓死了,以为你没了呢。”

  又说,“把你后妈也吓死了,也以为你没了。她说,她没打你呀。”

  又说,“跟我回去吧,你奶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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