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刘震云 > 一日三秋 | 上页 下页 |
| 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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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长杰想了想:“我觉得也是。” “你家孩子是个啥性格?” “跟我一样,不爱说话。”陈长杰又说,“男孩子,有时免不了淘气。” “我家女孩才六岁,有时爱一个人叹气,你说是啥意思?” “心疼你呗,这就叫懂事。” 中午两人吃的是糍粑和热干面。吃饭间,秦家英问: “咱们见过几面了?” 陈长杰想了想:“三面吧。” “见也见了,逛也逛了,咱也老大不小,都是拖家带口的人了,无法像少男少女那样谈恋爱,我问句实话,你想不想娶我?” “不想。” “为啥?” “没地方娶你。” 秦家英夹起的糍粑停在空中:“我舅说得对,你是个老实人。” 一个月后,陈长杰和秦家英结婚了。因秦家英是闵段长的外甥女,陈长杰和秦家英结婚的时候,机务段借给他们一个小两居。两人各带一个孩子,四个人住小两居,显得并不宽敞,陈长杰和秦家英住一屋,陈长杰的儿子明亮和秦家英的女儿薇薇住一屋,薇薇睡下铺,明亮睡上铺。到了陈长杰出车,薇薇便去那屋跟妈睡,这屋就剩明亮一个人了。明亮跟陈长杰住集体宿舍的时候,害怕陈长杰出车;跟陈长杰从集体宿舍搬进小两居,盼着陈长杰出车;陈长杰一出车,他就可以一个人住一个房间了。家里就剩明亮和秦家英两个人时,秦家英从来不主动与明亮说话,她该做什么做什么,好像明亮不存在;这恰恰中了明亮的心思,明亮也可以当她不存在。 二 从六岁起,明亮在汉口芝麻胡同小学上学。这天中午放学,明亮从学校背着书包回家吃饭,家里来了一个客人,他爸让他喊“叔”: “这是你延生叔,从老家来的。” 明亮来武汉已经三年了,从延津出来的时候,他才三岁,三年过去,对延津老家的大人小孩都记不牢靠了。明亮记不得这人是谁,但见到这客人,身体突然像触了电一样,他感到他妈来了。 明亮打记事起,爸妈都在延津棉纺厂上班。每天下班,两人都顶着一头棉屑。回到家,两人老吵架。那时明亮年龄小,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吵架,吵的是什么,只记得他们吵架的时候,两个字用得最多,“没劲”。后来因为一把韭菜,妈上吊了。明亮小时候不知道“没劲”是什么,几十年后就知道了,“没劲”是可以让人上吊的,“没劲”也是可以让人跳楼的。几十年后,明亮看到手机新闻里,动不动有人上吊了,动不动有人跳楼了,身边总有人说:“至于吗?”“有什么过不去的事?”“因为什么呀?”明亮会说:“至于,因为‘没劲’。”人问:“你咋知道?”明亮嘴上不说,会在心里说:“因为我妈。” 妈上吊那天是礼拜天,本来家里准备中午包饺子。早饭后,爸上街买回来一把韭菜,因为这把韭菜是否老了,爸妈两人又吵了起来。吵了一阵,妈哭着说:“没劲”;爸把床前的痰盂踢翻了——那时家家户户还用痰盂,也嚷道:“没劲”,摔门出去了,家里就剩妈和明亮两个人。妈哭着哭着,倒在床上睡着了。明亮将翻在地上的痰盂扶起来,将痰盂倾在地上的水用拖布拖干净,坐在床边踢腿。一时三刻,妈醒来了,看到明亮坐在床边,从身上掏出两毛钱,对明亮说: “明亮,你不是爱喝汽水吗?你去街上买汽水喝吧。” 明亮接过两毛钱,并没有出去买汽水,仍在床边踢腿。看妈又睡着了,才从床边跳下来,攥着两毛钱,来到街上,走到卖汽水的小摊前,买了一瓶汽水;一瓶汽水一毛五,卖汽水的找了明亮五分钱;明亮把五分钱装到口袋里,坐在街边的台阶上,边喝汽水,边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待汽水喝完,把汽水瓶还给摊主,又走到旁边卖糖果的门市部,掏出五分钱,买了两块大白兔奶糖。从门市部出来,把一块糖放到口袋里,坐到街边的台阶上,剥开另一块糖的糖纸,把糖放到嘴里,边吸溜着吃,边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吃完第一块,又从口袋里掏出第二块,剥开糖纸吃。待大白兔奶糖吃完,又去十字街头找奶奶。 奶奶家在十字街头卖枣糕。因妈和爷爷奶奶吵过架,两家平日不来往,明亮找爷爷奶奶,还得背着妈。明亮喜欢奶奶,不喜欢爷爷;奶奶爱拉着明亮的手,跟他“喷空”,家里有什么好吃的,都给明亮吃;爷爷留一撮山羊胡子,天天阴沉着脸,对谁都抠门,如果是他一个人在十字街头卖枣糕,见到明亮,也不切枣糕给明亮吃;“枣糕是卖的,不是给自家人吃的”,爷爷常说。明亮来到十字街头,发现奶奶不在,爷爷一个人在卖枣糕。爷爷看到明亮,像往常一样,没怎么搭理。明亮坐在街边的台阶上等奶奶。啥时候奶奶来了,就会切枣糕给他吃。等到中午时分,奶奶也没来,明亮感到肚子饿了,从台阶起身,离开十字街头往家走。待到了家里,他妈已经上吊了。 从这天起,明亮老想一件事,那天,他如果不去喝汽水、吃大白兔奶糖、去十字街头等枣糕吃就好了;如果那天他不出门,或者早点回家,他妈就不会上吊;他妈上吊,他也能拦住她。从那天起,明亮老想着他妈的死跟他有关系;或者,他妈是他害死的。那天,他妈从房梁上被卸下来,拉到医院,又从医院拉回家,被放到了棺材里,明亮坐在他妈棺材前不说话。墙角,陈长杰清早买回家的那把韭菜,已经被人踩得稀烂。那天晚上,明亮从他妈棺材旁的废纸中,捡到一张照片,是他妈当年演白蛇的剧照。明亮把这照片装到了自己身上。后来他妈被葬到了乱坟岗上。后来他随着他爸从延津来到武汉。三年过去,明亮身上的照片,已经褪色许多,他感到他妈离他越来越远,没想到随着一个延津人的到来,他突然感到他妈又来到了他身边。 三 樱桃来武汉的目的,是让陈长杰跟她一起回延津给她迁坟,离开乱坟岗,离开那个被枪毙的强奸杀人犯,但来到武汉之后,她发现陈长杰已经不是过去的陈长杰,已经不是她要找的那个人。进陈长杰的新家,看到屋里的东西和摆设,角角落落,不见她的任何痕迹,不见陈长杰和她生活在一起时的任何痕迹,便知道陈长杰把她忘了;把她忘了她也不怪罪,哪怕是恩爱夫妻,妻生日日说恩情,妻死马上娶人了;何况樱桃和陈长杰婚姻后两年,变得并不恩爱,只剩下“没劲”;她对陈长杰又和秦家英结婚并不嫉妒,而是当她见到儿子明亮之后,忽然觉得这里很亲。 她来武汉是找陈长杰,到了武汉之后,才知道自己是来找儿子。来武汉时她想让陈长杰跟她回延津,到了武汉之后,她改变了主意,她不想回延津了,她要跟明亮生活在一起。小两居里本来有四口人,她可以作为第五口人,跟他们生活下去。她不占地方,不吃东西,不会给他们添一丝一毫的麻烦;她可以对陈长杰、秦家英和薇薇视而不见,白天跟明亮去上学,晚上跟明亮睡在一起。 她既然不回延津了,延津乱坟岗上那个厉鬼,不附到人身上,也来不了武汉;她来到武汉,等于摆脱了他,迁不迁坟也不重要了。还有,她感到这里亲,不仅因为见到了明亮,还因为明亮身上,藏着一张她早年的照片。如果没有这张照片,她在这里无所依附;要依附,只能依附到亲人身上,不管是依附到明亮身上或是陈长杰身上,他们都会犯病,都不是长久之计,现在有了这张剧照,她可以依附到这张剧照上;而这张剧照,一直藏在明亮的身上,她就可以日夜跟儿子在一起了。 樱桃来武汉的目的,还想让陈长杰教她说笑话,跟陈长杰学会五十个笑话,学够五十个一句话能把人逗笑的笑话,她回到延津,把这些笑话学给阎罗,她就能转生了;但她到了武汉之后,发现陈长杰已经变得不会说笑话了;不但不会说笑话了,连话也很少说了。在延津北关口卖羊汤的吴大嘴死后变得油嘴滑舌,陈长杰由油嘴滑舌变成了生前的吴大嘴。 既然陈长杰不会说笑话了,樱桃无法跟他学到五十个一句话能把人逗笑的笑话,也就无法在阎罗那里转生;既然不能转生,加入六道轮回,回延津还是一个鬼,不如留在武汉,整天跟儿子在一起。跟明亮上了两天学,樱桃走在武汉的大街小巷,发现武汉是个严肃的城市,人人不爱说笑话;既然是个严肃的城市,就不像在延津,有个花二娘在等着你,梦里让你讲笑话;等于也摆脱了花二娘。严肃好,她适合严肃,樱桃想。这也是她留在武汉的另一个原因。夜里一个人又叹息,如果故乡好,或者自己在故乡能变好,谁愿意背井离乡和流落他乡啊。又叹息,正是因为背井离乡,由延津到武汉,她不靠阎罗,靠自个儿,竟从六道轮回中摆脱出来了。只是,接着活什么呢?活一张照片?樱桃又叹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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