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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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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桃,是李延生在风雷豫剧团时的同事,当年他在《白蛇传》中演许仙,樱桃在剧中演白蛇,两人在戏中是夫妻;戏中,樱桃走的,就是这样的步态,边唱,边扭动身体;因为扮的是蛇,腰肢扭动起来便要像蛇;在一起唱了八年戏,这步态和扭动太熟悉了;后来,樱桃嫁给了演法海的陈长杰;后来,因为一把韭菜,樱桃跟陈长杰吵架,赌气上吊死了。算起来,樱桃也死了三年了。让李延生想不通的是,当初樱桃上吊与他毫不相干,三年过去,阴阳相隔,樱桃与他更是毫不相干,为啥一个月前,她突然跳到他的身子里了?于是问: “樱桃,你找我有啥事呀?” 老董也就是樱桃:“让你给一个人捎句话。” 说完这话,等于事情问清楚了,老董收住直播,停在原地,老蒯帮他脱下法衣,摘下道士帽,李延生发现老董出了一头汗,浑身像蒸笼一样。老董边用毛巾擦脸边说:“直播也是很累人的。”又说,“一般我不愿意直播。” 李延生忙把话切入正题:“樱桃说要捎句话,给什么人捎话?” 这时老董又成了老董,老董把擦湿的毛巾递给老蒯,坐回太师椅上,开始掐指在那里算。算了半天,说:“算出来了,南方一个人。” “南方,南方哪里?” 老董又掐指算,算了半天:“不近,千里之外。” 李延生愣在那里:“千里之外?千里之外,我不认识人呀。” “那我就不知道了,卦上是这么说的。” 这时李延生突然想起,千里之外的南方,有个武汉,武汉有一个人,与樱桃有关系,与李延生也有关系,那就是樱桃生前的丈夫陈长杰。一个月之前,陈长杰曾邀请李延生去武汉参加他的第二次婚礼。李延生把这段缘由告诉老董。老董点头: “这就是了。” 李延生:“可我近期不去武汉,无法给樱桃捎话呀。” “但你过去肯定说过去武汉的话,让她听见了,她便缠上了你。” 李延生又想起,一个月前,他是说过去武汉的话,想去武汉参加陈长杰的婚礼,因为路费和份子钱的事,被胡小凤阻住了。李延生:“一个月前我是说过去武汉不假,可我说这话的时候,樱桃咋能听见?” “无风不起浪,你细想去,这里头肯定也有缘由。” 李延生又突然想起,他天天卖酱油醋和酱菜的门市部,墙上贴着一张当年风雷豫剧团演出《白蛇传》的海报。海报上的剧照,拍的是“奈何,奈何?”“咋办,咋办?”一段。这海报,还是李延生、樱桃和陈长杰在风雷豫剧团唱戏的时候,卖花椒大料酱豆腐的小白买来贴上去的。当年小白也爱看戏。李延生去副食品门市部卖酱油醋和酱菜的头一天,看到这张海报,还摇头感叹一番:戏唱得好好的,没想到落到卖酱油醋和酱菜的地步。 后来小白随军,跟丈夫去了甘肃,这张海报,就一直留在副食品门市部墙上,渐渐海报褪了颜色,落满灰尘,一角已经耷拉下来,也没人管。接着又想起,一个月前,陈长杰邀请李延生去武汉参加他婚礼的来信,寄到了副食品门市部;李延生当时在门市部拆开信封,拿出信纸,读起这信;读罢信,还随口与卖烟酒的老孟聊了几句;怕是李延生读的这信,说的这些话,被墙上的樱桃听见了。没想到小白早年遗下的一张剧照,成了樱桃的藏身处和显灵处。李延生: “老董,不说去武汉的事,你能现在帮我把樱桃从我身上驱出去吗?” “过来,我再摸摸。” 李延生近前,老董又在李延生身上摸了一遍。摸完摇摇头:“不能。” “为啥?” “驱出去不难,但过一个时辰,她还会附到你身上,她这回的执念很重啊,你不捎话,她就一而再再而三地缠你。”老董又说,“如果你找别人作法,他一定帮你把樱桃驱出去;驱出去,等樱桃再附到你身上,他再帮你驱;驱一回,你不得交一回钱?但我不是这样的为人,我不能骗你。”又说,“不骗你不只为了你,我算出了我的下辈子,我下辈子不瞎,我得为来世积德。” 李延生点点头,表示听明白了。老蒯在旁边插话: “看来,武汉你是死活得去了。” 李延生:“说去武汉,是一个月前的事了,当时没去;事过一个月,再去武汉,我也没有由头了呀。” 老董:“这事不归我管。” “可我不明白,我跟樱桃左不沾亲,右不带故,她捎话,咋死活缠上我了?” “怎么左不沾亲,右不带故?当年你在《白蛇传》里演许仙,她演白蛇,你们是夫妻呀。” “那是在戏里,戏里,我不是我呀;戏里,都是假的呀。” “不管是真是假,总有一段姻缘,藏在那里。” 李延生突然又想起什么,问老董:“老董,樱桃要捎的,到底是一句什么话呀?” “这我不敢瞎说,剩下是你和樱桃的事了。” 老蒯这时阻住李延生和老董的对话:“问事到此结束。”示意李延生起身。李延生只好起身,与老蒯结账。老蒯收过钱,对着院子里喊:“下一个。” 李延生刚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停住脚步,对进门的那人说:“大哥,你再等等,我还没问完。”等那人退出屋,李延生又回来对老董说: “老董,再问一句闲话。” 老董还没说话,老蒯皱眉:“你额外加的项目可不少哇。” 老董倒是止住老蒯:“当年,这是延津的角儿,和一般人不一样。” 李延生:“樱桃让我给陈长杰捎话,是不是跟她的死有关系呀?当年,是陈长杰把她逼死的。” 老董又招呼李延生近前,给李延生摸骨。摸了半天,摇摇头:“这个也摸不出来,她藏得太深了。” 既然摸不出来,李延生只好出门。一场话问下来,加急费加上直播费,共二十五块八,相当于李延生在门市部卖十几天酱油醋和酱菜的工资。贵是贵了点,但总算弄明白他为什么闹心。走出老董家门,又突然明白,找老董,是藏在他身体里的樱桃的主意;只有找到老董,才能找到樱桃;又明白,李延生来老董家,不想让老孟和胡小凤跟着,也是樱桃的主意。这时他又自言自语: “樱桃,事到如今,你到底要我捎什么话呀?” 没想到经过老董的直播,李延生体内的樱桃附了魂,活了;在老董家没活,离开老董家倒活了;大概这是老董没想到的;樱桃在李延生体内说: “等上路你就知道了。” “不就是一句话吗?不用上路,我写信告诉陈长杰不就行了?” “不行,这话必须当面说。” “当面说,和信里说,有啥区别哩?” “区别大了,事情说到当面,当时他就得有个态度,写信告诉他,等回音,就得等回信,得多长时间呀。”樱桃又说,“好多事,当面说无法推辞,写信说能找理由推托。一个多月前,陈长杰让你去武汉参加他的婚礼,如果是当面说,你无法说你崴了脚,写信,你就可以说瞎话呀。” 想想,樱桃说的也有道理,李延生:“如果我答应去武汉,你啥时候从我身体里出来呀?” “你一上路,我就出来。” 李延生叹了口气。看来,这趟武汉是非去不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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