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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九


  ▼第三十一章

  杜太白又不说话了。待在家里,整天不说一句话。杜太白屋里墙根下,扔着一个废弃的花盆,杜太白在花盆里撒了一些荆芥的种子。荆芥是延津特有的植物,类似薄荷,不是薄荷;待荆芥长出来,吃捞面条时,或喝胡辣汤时,撒上一把荆芥的叶子,面条和胡辣汤,会透出另一种清爽;荆芥与其他植物不同,种荆芥时,人不能说话;你边种荆芥边跟人聊天,哪怕不聊天,你自言自语,被荆芥的种子听到了,荆芥就不长,宁死不屈;或者,它怕人说话,怕听人说话;杜太白想,你怕听人说话,我也怕听人说话,我们是一家人,杜太白便种了一盆荆芥;种荆芥不为将来吃面条或喝胡辣汤用,为的是它讨厌说话。

  这天傍晚,纽约来了。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她的“男朋友”彩霞。纽约:

  “爸,今天是小年,一起出去吃饭吧。”

  自从杜太白出现不正常,纽约对杜太白改了称呼,过去见面叫“老杜”,现在改口叫“爸”。

  杜太白摇摇头。

  “叔,去吧,大过节的,别一个人闷在家里。”彩霞说。

  杜太白摇摇头。

  “让你喝酒,你去不去?”纽约说。

  杜太白倒眼前一亮,跟她们去了。

  纽约和彩霞带他去了南街一家饭馆。吃饭的过程中,杜太白一言不发,只顾喝酒。喝着喝着,离开饭桌。纽约和彩霞以为他去了厕所;等了半个小时,不见回来,两人去厕所找他,他不在厕所;两人有些慌,忙出门去找。门外有一个水塘;水塘里的水,溜边溜沿;因水塘跟黄河连着,是活水,冬天倒没结冰;这时发现,杜太白伏在水塘里,在学青蛙叫。纽约:

  “爸,你这是干吗呢?”

  杜太白:“如今,我成了一只癞蛤蟆,待在水里舒服。”

  说着,又学了几声青蛙叫。

  纽约:“爸,这是冬天,别给冻死了。”

  赶紧把他捞了出来。

  这天,杜太白突然不见了,夜里也不回家。纽约和彩霞在县城四处找,不见踪影。第二天早晨,有人告诉她们,杜太白爬到了北关的电视塔上。纽约和彩霞跑过去,电视塔有两百米高,杜太白在上边用手攀着栏杆,呆呆地看着前方。纽约喊:

  “爸,你待在上边干吗呀?”

  杜太白:“街上有狼,我怕。”

  杜太白小时候,一次被他爸打出家门,躲到村北后岗上;天黑了,怕后山有狼,爬到了树上;现在,他觉得街上有狼,或人变成了狼,或人人变成了狼,便爬到了电视塔上。

  彩霞:“狼都被我们打跑了,下来吧。”

  “真的假的呀?”

  “你看,我们不都活着吗?如果有狼,我们不早被吃了?”

  杜太白爬下电视塔,纽约和彩霞把杜太白带回家。回家之后,杜太白又不说话了,整天不说一句话。

  半个月后,杜太白又开口说话了。开口说话,不是说给别人,是说给自己;或者,是自言自语。一个人在的时候是自言自语,有人在还是自言自语。

  “朝升暮合,日计不足,哪里会有岁计有余?”杜太白说。

  “绕树三匝,无枝可依。”杜太白说。

  “谮言如水,肤受之愬呀。”杜太白说。

  “我是个活死人呀。”杜太白说。

  有时,也一个人唱戏,唱京戏;也不是唱给别人,是唱给自己:

  停杯投箸不能食
  拔剑四顾心茫然
  时来天地皆同力
  运去英雄不自由
  ……

  或唱《烂柯山下》:

  马蹄声声又去远
  ……
  说不尽的惑
  说不尽的怨
  说不尽的羞
  说不尽的惭
  恨只恨穷苦命潦倒运
  枉读了诗书
  辜负了红颜
  ……

  杜太白又出门了。这天,他转悠到北街绒线胡同,在路边的垃圾堆里,看到去年老薛“宫廷御菜”的菜谱。当时的菜谱是竹简的,扎起,装在皇家礼盒里;现在皇家礼盒已被人踹烂了,竹简都断了线,杂在剩饭、塑料袋和垃圾中;这天艳阳高照,显得有些暖和,冬天里,一群苍蝇认错季节,在垃圾堆上飞舞,或钻到垃圾里找吃的;就像在杜太白家厨房里,蚊子认错季节一样。杜太白看到这菜谱的下场,不禁笑了:

  “我就是这菜谱啊。”

  又说:“蚊子认错季节,苍蝇也认错季节,咋这么多昆虫,会认错季节,把一时当作整体呢?”

  又说:“苍蝇蚊子认错季节,人也认错季节;人认错的不是季节,是事;也不是事,是人。”

  又叹息:“人跟苍蝇一样,还是爱翻垃圾呀,一件事翻出另一件事,接着翻出所有的陈年往事;陈年往事已经发馊了,为啥还不停地翻呀?你们是捡垃圾吃的苍蝇吗?”

  纽约又来家里看他,说:

  “爸,你都没人形了呀。”

  “不是没人形了,是没人了。”杜太白望着纽约,“我想哭。”

  纽约:“你哭吧。”又说,“我在你也可以哭,不用偷偷地哭。”杜太白伏在桌子上,哭得痛彻心扉。哭后,边擦泪边说:

  “那谁说得对,如今你流的泪,都是你当年脑子里进的水。”

  “谁说的?”纽约问。

  杜太白愣神想了想:“忘了。”愣了愣又说,“是不是阎王爷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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