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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


  ▼第二十一章

  杜太白有了一个主持丧礼的机会。

  南关的焦小宝,把他爸焦辅仁给捅死了。

  焦辅仁是杜太白的小学老师;杜太白上小学时,焦辅仁在学校教语文。杜太白上三年级时,这天是礼拜天,不用去学校上学,杜太白清早去厕所倒尿盆,一不小心,把尿盆碰到墙上,尿盆碎了,尿洒了一地,被杜天威打了一顿;杜太白从家里逃出来,躲到村北后岗上;天黑了,也不敢回家;他担心后山有狼,爬到一棵树上;成年之后回想这件事,杜太白确定,人确实是猴变的,遇到危险,知道爬树。焦辅仁骑着自行车,从镇上赶集回来,路过后岗,看到杜太白,从自行车上下来,问:

  “你爬到树上干吗?”

  杜太白把清早在厕所把尿盆碰碎,接着挨了杜天威的打的事给焦辅仁说了。焦辅仁叹气:

  “打人,尿盆也不会囫囵呀。”

  又问:“那你一天没有吃饭呀?”

  杜太白点点头。

  “按说这事不该我管,谁让你是我的学生呢。”焦辅仁又说,“下来,先跟我回家吧。”

  杜太白从树上下来,焦辅仁让他坐到自行车后座上,焦辅仁骑上车,把他带回焦辅仁的家。到了焦辅仁家,焦辅仁先拿出两个馒头让杜太白吃。吃过馒头,焦辅仁的老婆把晚饭做好了。吃饭之前,焦辅仁拿出一小卷山楂片,倒到自己手里几片,也倒到杜太白手里几片。

  “我积食,吃饭之前,爱吃点山楂片,你也尝尝。”

  这是杜太白第一次吃山楂片。杜太白把山楂片放到嘴里,像吃糖一样吸溜起来;焦辅仁笑了:

  “这不是糖,不用吸溜,慢慢嚼,开胃。”

  杜太白不再吸溜,开始慢慢嚼。焦辅仁:

  “好吃不好吃呀?”

  “有点酸,又有点甜。”杜太白说。

  焦辅仁笑了。

  焦辅仁家有一台留声机。吃过饭,焦辅仁去摇留声机,边摇边说:

  “这可是个好东西,民国货,前年,我在开封马市街集市上淘来的。”

  接着让留声机放起音乐。这音乐杜太白没听过。

  “焦老师,里头唱的是啥戏呀?”杜太白问。

  “这不是戏,是音乐。”

  “谁的音乐呀?”

  “外国的,叫贝多芬。”

  那时杜太白不知道贝多芬是谁,杜太白:

  “贝多芬说的是啥呀?”

  “这曲子叫《命运交响曲》,说的是人生起起伏伏,与命运抗争,不容易。”焦辅仁又说,“你知道吗?贝多芬是个聋子。”

  杜太白吓了一跳:“聋子听不见声,咋会写曲子?”

  “世界上的事,就是这么奇怪。”焦辅仁又说,“看,他比你挨打更不容易吧?”

  那时焦辅仁四十多岁。焦辅仁说话声细,说话前先笑;遇事情讲道理,从不打骂学生。对比自己的爸,杜太白常想,自己能有这样一个爸就好了。“杜太白”的名字,就是焦辅仁给起的。杜天威给他起的名字叫“杜有财”,同学们望文生义,给他起个外号叫“财迷”。顶着“财迷”到四年级,杜有财受不住了,便让焦辅仁帮他改个名字。那时焦辅仁还没有与杜天威结仇,还没说过杜天威绑架了一个家庭的话,焦辅仁:

  “我帮你改名字,你爸会同意吗?”

  杜有财想了想:“不知道哇。”又说,“同意不同意,顶多挨顿打。”

  焦辅仁看杜有财:“你这孩子,遇事不怕挨打,也是与命运抗争,长大肯定有出息。”又说,“要不,我跟你爸商量商量?”

  “不用商量,我爸是个轴人,不商量还好,一商量,要改他定的事,八成改不成。”

  焦辅仁看杜有财:“你也是个轴人。”又说,“你想要个啥名字?”

  杜有财:“啥名字都成,只要不再当财迷。”又说,“最好跟老师的名字一样,显得有文化。”

  “你长大想干啥?”

  “写诗。”

  焦辅仁愣了一下:“你知道啥叫诗吗?”

  小学课本上,有李白的诗,杜有财学过;杜有财:

  “李白不就写诗吗?”又说,“写诗,就能吃好的,喝酒。”又说,“老师在课堂上说过,李白斗酒诗百篇。”

  焦辅仁笑了:“原来是这样。”又说,“李白不是写诗时喝酒,是写前喝,写后也喝。”又说,“其实,诗人写诗时是不喝酒的,说诗是喝醉写的,都是骗人的鬼话,诗在结构和遣词造句上,还是很讲究的。”又说,“既然这样,那我帮你想一想。”

  想了片刻,焦辅仁说:

  “你向往李白,李白的字是太白,中国最好的诗人是杜甫和李白,一个是诗圣,一个是诗仙,你正好姓杜,就叫杜太白吧。一个名字,把杜甫和李白都包含了。”

  又说:“起了这名字,并不是说你能达到杜甫和李白的高度,起码是个努力的方向。俗话说得好,名师出高徒。”

  “您就是名师。”

  “这话出格了,我哪儿能跟杜甫和李白比呢?”

  “您在我身边,杜甫和李白不在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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