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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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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嘶力竭中,斗笠上的红缨随着唱腔能直立起来,霸气逼人。春芽她妈老蒯,当年是他的徒弟,那时还是小蒯,也跟着田守志演阮小七;但她只学了皮毛,没学到精髓;小蒯能唱出粗狂和凛冽,还不到大漠荒野的境地。田守志唱戏也落下了病根,平常说话到关节处,一时表达不出来,会像戏里的阮小七一样,“哎呀呀——”一声,接着摩拳擦掌。小蒯到老蒯,生活中到了关节处,也爱“哎呀呀——”地叫板,做出摩拳擦掌的动作,也是亦步亦趋,从田守志这里来的。 田守志在养老院躺了几年,耳朵又聋了。这时他还会说话。跟他说话,他用手拢着耳朵: “啥呀?” 指着自己的耳朵:“聋了。” 杜太白和田锦绣谈恋爱之后,跟田锦绣去养老院看过田守志几次。头一回去养老院,田锦绣指着瘫在床上的田守志,对杜太白说: “我不该管他。” 杜太白:“为啥?” “得病之前,他把家里的好东西都给了他二妞。现在,他二妞在深圳快活,把不死不活的一个人,扔给了我,你说气人不气人?” 杜太白知道田守志聋了,顺着田锦绣说:“气人。” 当时杜太白刚跟田锦绣谈恋爱,啥话都顺着田锦绣说。田锦绣: “我小时候,家里好不容易吃一顿饺子,桌上剩个碗底,我要夹饺子,他用筷子挡住我的筷子:你等等,看二妞还吃不吃。有这样当爸的吗?” “没有,是个糊涂人。” 田锦绣指着杜太白对床上的田守志说:“看,人家都这么说。” 田守志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反应。杜太白看田守志听不见,顺着刚才的话继续说: “我说的还不止这个。” “啥意思?” “我说的是,你爸和你妹,两人,都是糊涂人。” “看我好欺负,都在装糊涂。” 田守志闭着眼睛,没有反应。 待田锦绣提着暖瓶去水房打水,老头突然睁开眼睛,对杜太白说: “情况不是这样。” 杜太白吃了一惊:“你耳朵不聋啊?” “有时聋,有时不聋。” “听好话时聋,听坏话时不聋,对吧?” 田守志:“也不完全是这样,还是年纪大了,听话不真。”又说,“二妞没有不管我,她几次让我去深圳,我不愿意去;主要是,我不愿意死在外地。” “懂。”杜太白说。 田守志叹气:“老而不死是为贼,难听话,聋不聋的,我只能听着了。” 去过养老院几次,杜太白发现,他跟田守志倒说得着。说得着不是说两人之间有多少共同的话题,而是说起一个话题,不管共同不共同,田守志都能说出话题背后的道理。田锦绣在时,杜太白顺着田锦绣说;田锦绣离开时,他和田守志说他们之间的话。这种情形被田锦绣发现了,田锦绣: “你对我爸不错呀。” “谁家都有老人。” “背着我,你都跟我爸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呀,就是家长里短。” “对我爸好,是为了继续跟我打免费炮吧?” “说得多难听。” 事后想想,他对田守志好,大概也有田锦绣说的这个因素。不是因为田锦绣,他和田守志不会有这么必然的联系;没有必然的联系,就不会有这么深入的交际;接触田守志,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和田锦绣好;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这也是话题背后的道理。田锦绣嘴快,但有时说的是实话;实话难听。 田守志患病之前,杜太白也见过田守志,只是两人相互不认识。田守志唱戏时,杜太白曾听过他唱的阮小七,与许多延津人一样,也喜欢他大漠荒野的路数。田守志老了,不唱戏了,杜太白也在一家做饸饹面的餐馆见过他。那时他还不认识田锦绣,还没与何俊英离婚。何俊英爱吃饸饹面,两人常来这个餐馆。每次去这个餐馆,都见田守志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前,一大玻璃杯白酒,大约有四两,桌上两个小菜,一个是小葱拌豆腐,一个是拌猪耳朵丝,一个人慢慢吃着,慢慢喝着。因相互不认识,田守志过去是延津的名角,杜太白对他也有些敬畏,便没上前打扰。待他和何俊英吃完饭,田守志还坐在那里,一个人慢条斯理地喝着酒。何俊英爱说话,对谁都不发怵,有时路过田守志的桌子时问: “还没喝完呢?” 田守志:“快了,快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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