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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


  杜太白进屋,屋里和楼道一样冷,男孩不停地吸溜着鼻涕。杜太白打量四周,屋里一片杂乱;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一个单门的电冰箱,在墙角嗡嗡响着;他能把电冰箱背回延津吗?只好叹了口气,转身出门;女人:

  “叔,要不你吃过饭再走吧,我去买菜。”

  杜太白:“不用麻烦了。”又说,“钱要不着,我还有心思吃饭吗?”

  “叔,那你慢走。”

  杜太白走到门口,转身问:“你叫什么?”

  女人:“我叫小青。”

  这时男孩钻出头说:“我叫铁头。”又说,“你能给我买包辣条吗?”

  小青照铁头头上打了一巴掌:“张口就向人要东西,不懂事。”又对杜太白说,“不用理他。”

  小青这么说,杜太白倒不好意思不理;一个孩子向你要东西,你置之不理,也显得太小家子气;杜太白问铁头:“辣条多少钱一包?”

  铁头:“五块。”

  杜太白从身上掏出十块钱,递给铁头:“买两包吧。”

  铁头接过钱,转身顺着楼道跑了下去。

  小青:“没有家教。”又说,“叔,不好意思,让你破费了。”

  杜太白:“小孩子,不用管他。”

  离开秦东峰的家,顺着固步路往回走,杜太白摇头叹息,本来是来要账的,钱没要着,又给了他们十块钱;秦东峰欠的二十万,看来一时半会儿是要不回来了;中学时多好的同学呀,过命的交情,没想到会这么骗他;好在杜太白与何俊英离婚了,这钱他自己可以做主;如果还跟何俊英在一起,这钱让何俊英知道了,论起这二十万的是非和道理,杜太白也该上吊了;与田锦绣讨论未来,坚持钱各管各的,也是防患于未然呀。

  或者说,来自封要账的失败,多亏在与何俊英离婚之后,与田锦绣结婚之前,事情瞒得下两个人,否则,这失败杜太白怕是承受不起。过了固步桥,杜太白觉得肚子又饿了;人遇到扫兴事,会出现两种情况,一是顾不上吃饭,二是肚子容易饿;上回在胡胖子他爸的丧礼上,唱对台戏,他输给了周口的老八,肚子就饿了。杜太白看到固步河旁边,有一家小饭馆,招牌上写着“固步炒饼”。杜太白进了饭馆,要了一盘炒饼,一碗蛋花汤;共十五块钱;吃过饭,出了饭馆,扫了一辆单车,往高铁站骑去。

  到了高铁站,杜太白去售票处,买了回新乡的车票;跟来时一样,年前来往的人多,座位票早没了,只好买了一张站票。买过车票,离发车还有一个多小时;看看车站四周,没有好去的地方,便进了车站,在候车室找到一个座位,坐下,翻看手机的视频,消磨时间。看着看着,突然闻到一股青草气,味道有些熟悉;放下手机,张眼往四周看,隔着两排座位,看到一个女人,竟像过去在延津“纯洁发廊”待过的梦露。说梦露也不是梦露,梦露在延津的时候是齐耳短发,现在是披肩长发;在延津,她也有过披肩长发,那是她跟杜太白出去吃饭的时候,怕暴露身份,戴的是假发。但两人长得太像了。

  又见一个男人,手里拿着两根烤肠,走到她身边,把手里的烤肠,递给她一根,自己留一根,在她身旁坐下,两人吃起来。两人边吃边说话。虽然听不清他们说的是什么,但听她的声音,知道是梦露。那男人有些胖,理个平头,转头的时候,看到他后脑勺上的肉,叠成两折。因她身边坐着一个男人,杜太白不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不好过去打招呼;倒是两人吃烤肠的情形,有点像三年前,他和梦露在黄河滩农家乐吃饭的时候。待两人吃完烤肠,胖男人趴到梦露耳朵边说了一句什么,梦露点点头,那男人站起,往厕所走去;原来他要上厕所;等男人进了厕所,杜太白走了过去。梦露看到杜太白,吃了一惊:

  “杜老师,你咋在这儿?”

  过去在延津时,梦露一开始喊杜太白“杜老师”;熟了,喊“老杜”;有了那层关系之后,开始喊“小杜”;刚开始,杜太白喊梦露“梦露”;熟了,喊“小梦”;有了那层关系之后,喊“老梦”;两年后重新见面,梦露又喊杜太白“杜老师”,把亲密变回客气,杜太白知道,时间使两个人重新产生了距离。他也不好喊梦露为“老梦”了,先回答:

  “来自封看一个朋友。”

  又问:“梦露,你咋在这儿?”

  “跟我丈夫出差。”

  杜太白明白了,去厕所的男人是她丈夫,也知道她彻底改变身份了。梦露突然问:

  “杜老师,你脸上怎么了?”

  杜太白摸摸脸,意识到梦露指的是前几天他在老葛剃头铺,脸被刮破的事,现在脸上还顶着伤口结的痂;梦露不说,杜太白还把脸被刮破的事给忘了;当时他把这事说给田锦绣,想拿脸上的伤痕当苦肉计,缓和他跟田锦绣的关系,没想到田锦绣并没在意:“谁让你当时咳嗽了?以后别咳嗽了。”让杜太白有些扫兴。这几天杜太白见过不少人,也无人留意他的脸。没人问这事,杜太白也就把这事忘了;梦露问起,杜太白才想起这事,知道脸上伤口结的痂,还没有完全掉落;但从头说起这事有些复杂,杜太白也担心胖男人从厕所出来,便长话短说:

  “前些天刮脸时,不小心咳嗽一声,脸被刮破了。”

  又说:“你看,都结痂了,快好了。”

  梦露:“以后小心点吧。”

  “小心。”杜太白转移话题,指指梦露的披肩发,“你的头发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

  “你丈夫是哪里人?”

  “石家庄人。”

  “他是干吗的?”

  “倒腾钢材,自封不是有钢铁厂吗?”梦露停停又说,“他对我挺好的。”

  杜太白点点头。

  “没跟他说过,我在延津的事。”梦露轻声说。

  杜太白点点头,表示理解。梦露:

  “杜老师,你还好吗?”

  “马马虎虎。”

  “又结婚了吗?”

  “目前还是一个人。”杜太白又说,“给你打过电话,电话里说,手机停机了;发微信,你也不回。”

  “我手机换号了,微信号也变了。”

  杜太白点点头,表示理解。又问:

  “你在延津两年,我只知道你叫梦露,没问过你的真名。”

  “杜老师,我真名叫孟小节。”

  “小节,留个微信方便吗?”

  看孟小节迟疑,杜太白说:“那就算了。”

  孟小节拿出手机:“留吧。”

  杜太白扫孟小节的手机:“放心,我只留,不发。”

  孟小节点点头。

  这时看到胖男人从厕所出来,杜太白不再说话,转身离开了。

  杜太白上了高铁,在拥挤的车厢里,又闻到青草味;由青草味,杜太白想着孟小节和丈夫也上了这列高铁,也许就在同一节车厢里;看看前后,孟小节和丈夫并没在这节车厢;又转身往后看,突然发现胖男人在车厢连接处用保温杯接开水,知道他们在后边那节车厢里。到了新乡,杜太白下车,没见他们下车;列车只停留一分钟,马上拉着孟小节和她丈夫开走了。同乘一辆列车,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他们和杜太白一样从自封来,不知道他们接着往哪里去,杜太白心里疼了一下。突然想起什么,闻自己的手机,手机上,竟有孟小节的青草味。

  又突然想起,这次见面,梦露,也就是孟小节,也不说“笑死人了”。

  杜太白知道,往事就这么过去了,但往事并不如烟;梦露在延津的时候,是杜太白人生中最开心的时光;或者,跟“纯洁发廊”的梦露,杜太白度过了人生中最开心的一段时光。如今,梦露变成了孟小节,杜太白所怀念的,是孟小节想忘掉的;时过境迁,梦露越走越远,两人的不同在这里;为这不同,杜太白流了泪。又想,这次去自封要账,钱没要着,碰到了孟小节,也算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又想,事情是这么个事情,但事情能这么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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