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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


  过去巴黎跟柳小凤谈恋爱时,何俊英追究那件事的责任,就问过杜太白这话;现在纽约谈起同性恋,何俊英认为是错事,杜太白不敢说像她;因是错事,也不敢说像自己,只是说:

  “这个王八蛋,辱没了八辈子祖宗呀这是。”

  又问:“这是过年礼物吗?”

  看何俊英想急,忙又说:“你放心,我马上去说她。”

  “不是说她,让她改过来。”

  恋爱性别的选项,是说改就能改过来的吗?但杜太白忙说:

  “一定,一定让她改过来。”

  “杜太白,你很反叛呀。”何俊英说。

  杜太白:“我反叛个啥,咱们过了二十多年,你知道我是老实人呀。”

  “老实人,咋培养出这么反叛的儿女呢?”

  “原来在这里等着我。”杜太白叹息,“全不是有意的。”

  何俊英:“咱再说点别的。”

  杜太白一愣:“还有什么事?”

  “你跟那个破鞋在床上,到底说过我的坏话没有?”

  杜太白想起来了,前几天在街上,他碰到何俊英和她的现夫老耿,他们拦住杜太白,问杜太白是否跟田锦绣说过,何俊英在床上不行;现在何俊英又旧事重提;旧事重提,追究责任,说清这件事的道理,是何俊英的一个日常行为;这件事虽然没有纽约搞同性恋的事情性质严重,但从事情的主体讲,同性恋的主体是纽约,背后说何俊英坏话的主体是杜太白,就责任的归属看,后一件事对杜太白更严重,便立马否认这件事:

  “我不是说过了,我根本没说过这话。”

  “床上的事,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你不说,咋会经过破鞋传出去?”

  “全都是无中生有。”杜太白又说,“我说的无中生有,也包括你在床上,你在床上不行过吗?”

  也是毫无退路,杜太白开始用狡辩的手法,以守为攻;但杜太白的狡辩,把事情引到了另一条岔道上,倒是把何俊英给蒙住了,何俊英开始跟他在这条道路上掰扯:

  “我什么时候在床上不行过?”

  “就是,我不至于背后造谣吧?”

  “就是我们床上不行,主要原因怪谁?”

  “怪我呀。”

  “自己不行,怪到别人身上,你人品是不是有问题?”

  “如果是这样,当然有问题。”杜太白又说,“这就证明,我从来没说过这话,我不至于揭自己的伤疤吧?”

  “这事没完,我饶不了你。”

  何俊英从沙发上站起,气哼哼走了。

  看来事情还没有完。杜太白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事情来得有些突然,让人猝不及防。突然觉得,肚子倒是不疼了。对何俊英,他还是从潜意识里害怕呀。潜意识害怕,牵涉到意识也害怕,牵涉到肚子也跟着害怕,何俊英一来,肚子倒好了,不用再去医院花钱了。

  纽约的事既然出了,杜太白也不能置之不理。纽约谈的恋爱,就延津而言,的确与众不同,这不同,甚至大于申时行的不同;申时行虽然把女学生的肚子搞大了,但毕竟是男女之间;纽约和彩霞,却是女女之间;他说要帮何俊英打彩霞,但说归说,彩霞对这事有责任,纽约也同样有责任;还是要分清主要和次要矛盾;对于杜太白而言,纠正别人之前,还是先纠正自己的女儿,才是正理。他从沙发上拿起羽绒服,去找纽约,以探她恋爱或同性恋的究竟。刚打开门,纽约进来了。纽约倒奇怪:

  “你咋知道我来了?还没敲门,门就开了。”

  “你来干吗?”杜太白问。

  “过年了,给你送新年礼物。”

  和刚才何俊英说的一样。与何俊英不同的是,何俊英两手空空,女儿手里,提着两瓶酒。

  “无事不登三宝殿吧?”

  “彩霞告诉我了,我妈去她家闹了;我想着,她接着就会到你这里来闹。”

  杜太白点着纽约:“你害我不浅。”又说,“搞对象就搞对象,咋非搞同性恋呢?”

  纽约:“国外搞同性恋的多了,许多国家都是合法的。”

  杜太白摇头感叹,“纽约”真成了纽约。又问:

  “咋先斩后奏呢?”

  纽约:“怕吓着你们,生米做成了熟饭,你们反对也没用了。”

  “你哥就这么做过,现在轮到你了。”杜太白又问,“搞同性恋,图个啥呢?”

  纽约:“幸福。”

  “你妈可不这么想,整个延津的人可不这么想。”杜太白又说,“在延津,搞同性恋,也算开天辟地头一回。”又说,“你跟你哥,都开了延津之先呀。”

  “如果你们觉得丢人,我可以像我哥一样蒸发。”

  纽约这话,把杜太白吓住了。因为杜太白知道纽约的性格,话不仅是说说,还会说到做到。几年前,她坐公交车,因为前门上后门下的规则,司机跟一个乘客闹别扭,她刚学会开小轿车,就敢开着大公共在街上狂奔,把公交车开到她服装店门口。杜太白从小生活在杜天威身边,性格被杜天威压迫得有些懦弱;巴黎和纽约从小生活在杜太白身边,却养成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起码证明,杜太白没有压迫过他们。但没压迫也有没压迫的坏处,他们敢开延津之先,但这两个先例,都是杜太白一时无法承受的。或者说,巴黎和纽约可以承受,这压力传导到杜太白这里,都给杜太白一个史无前例的难题。

  “蒸发的事咱停会儿再说,我先问个具体的,你和彩霞,准备啥时候结婚呀?”杜太白问。

  “这倒还没想过,先处一段时间再说。”纽约说。

  因为时间,杜太白心里松了一口气。中午吃饭的时候,杜太白也对申时行说过时间的事,要相信时间,生活一直在变化,唯一不变的是变化;也许纽约和彩霞处一段时间,事情也会发生变化,两人由好变成了不好,这事情也就无疾而终了;何况在两人之间,纽约的角色是“女”的;无疾而终之后,纽约还是纽约;就是她们不变化,事情经过一段时间的沉淀,也许客观会发生变化,何俊英会发生变化,延津人会发生变化。但杜太白又知道,纽约与申时行还有不同,申时行走在了时间后边,时间也许会给他带来变化;而纽约走在了时间前边,让时间去等变化,让延津人赶上变化,一时三刻,怕是很难成立呀。杜太白叹息:

  “你和你哥,一回回,把我关到了牢笼里。”

  “让思想冲破牢笼。”纽约说。

  纽约能说出这句话,让杜太白吃了一惊,一是这句话富有哲理,许多先贤说过,没想到纽约也破口而出,也算与众不同,或者她的思想与众不同;思想与众不同,才能冲破牢笼;二是知道纽约的选择,不是一时冲动,不是第一反应,而是第二和第三反应,是理智的决策,而不是情感的冲动。这事又难办了。纽约让思想冲破的牢笼,杜太白能否同样让思想冲破这牢笼,赶上纽约的冲破,同样是需要时间的。杜太白:

  “今年的春节,你给我的惊喜不小哇。”

  杜太白还觉得,刚才何俊英说出了“人格”这个词,纽约又说出“让思想冲破牢笼”这句话;就像卖烤地瓜的老蒯、养小白鼠的老吕、厨子老薛,嘴里开始出现文词一样,延津人的文化素质,确实在不断提高。

  “老杜,找个地方,咱俩喝两杯,给我庆贺庆贺,也给你压压惊。”

  “我还是在家消消气吧。”杜太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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