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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


  从摊位上拿起卫生卷纸,撕下一段,擦掉脸上的唾沫,把脏纸扔到摊位上,越过麻辣烫摊位,又向文具店门口走去。快到文具店门口,杜太白又碰到一个他不愿意见到的人,这人是前儿媳春芽她妈。春芽她妈六十来岁,是个卖烤地瓜的。卖烤地瓜之前,和田锦绣一样,在二夹弦剧团唱戏。春芽她妈姓蒯,年轻唱戏时,大家叫她“小蒯”;现在,大家叫她“老蒯”。说起来,当年在剧团,她算田锦绣的前辈;而小蒯的师傅,则是田锦绣她爸田守志。

  田守志在剧团唱红脸,小蒯拜田守志为师,学的是反串,也唱男生的红脸。小蒯在剧团待了十年,还没唱上主角,一直当B角,等于在剧团混口饭吃,可有可无。这年省里搞汇演,延津二夹弦剧团参赛的剧目,是剧团的当家红脸戏《阮氏三雄》。省里的场合,比延津大多了,剧场能容两千多人;前排放着桌子,桌后坐着十来个评委;这些评委,除了有省里的专家,还有从北京来的名角;临开场之前,在《阮氏三雄》中扮演阮小七的男演员马纯突然开始怵场,身子发抖不说,嗓子本来好好的,一下哑了;嗓子哑了不说,还光想尿;但戏不能不演,剧团临时把B角小蒯换了上去。谁知小蒯不怵场,她临时上妆,挂上马纯的髯口,头戴马纯的斗笠,身挎马纯的腰刀,划着船上台,开场唱道:

  爷爷生在石碣村
  禀性生来要杀人
  英雄不会读诗书
  不怕朝延不怕官
  ……

  在粗犷和凛冽上,小蒯虽不如田守志唱得老到,也高亢激越;尾音翻起,还能往上再冲两度;一招一式,也虎虎生威;郑州的观众,并没有听过田守志的戏,无法比较;小蒯唱过开腔,单脚垫步,绕场一周;锣鼓点中,突然横刀亮相;台下的观众“噢”的一声,掌声如雷;算是赢得个碰头彩。汇演结束,到了评奖阶段,评委们知道扮演阮小七的演员不是男生,而是反串,是个女孩子,对小蒯的印象就更好了;最终,小蒯竟获得全省优秀演员第二名,也算一战成名。从此,小蒯成了延津二夹弦剧团的当家红脸。阮小七绰号叫“活阎罗”,小蒯的外号也成了“活阎罗”;这时说起的就不是角色,而是她的演技。人夸小蒯在省里表现好,小蒯倒说:

  “没想到能得奖呀,我是B角,是去打酱油的呀。”

  “我就是个二百五,不知道啥叫害怕。”

  “我就是个捡漏大王。”

  大家见她开始翘着舌头说话,也一笑了之。

  但扮杀人魔王的小蒯,生活中见人爱堆笑;跟人还没说话,脸上先堆笑;或三分笑,或七分笑,或一脸笑,视对方身份的不同;招呼还没打,事情还没说,这笑何来之有?因堆得毫无来由,这笑就堆得有些假;但习惯成自然,假笑是假,堆是真;外人送她一个外号:笑面虎。据说,也有人问她:

  “小蒯,见人脸上就堆笑,咋那么爱巴结人呢?没必要哇。”

  或者:“你见师傅堆笑可以理解,见谁都堆笑,图个啥呢?”

  或者:“是过去演B角演的吗?”

  她答:“小时候被我妈打的,不由人。”

  “为啥打你呀?”

  “这些事太沉了,不想了。”

  当时,杜太白听到以后还感叹,杜天威有童年阴影,一生爱巴结人,小蒯有童年阴影,还很沉,见人就堆笑;咋这么多人有童年阴影呢?又想,“活阎罗”和“笑面虎”原来是一个人,只能说,这事它显示了世界和人性的复杂性。巴黎和春芽闪婚时,小蒯已经成为老蒯,告别剧团,在街上卖烤地瓜了;那时,他们之间,互称“亲家”;两人街上碰面,还站下聊天。杜太白:

  “亲家,你现在还唱不唱了?”

  杜太白知道老蒯从剧团退休了,问的是她一个人的时候还唱不唱了;因杜太白一个人的时候,爱哼几句京戏。

  老蒯指指嘴:“不行了,漏风了。”

  又说:“牙都稀松了,牙缝大了。”

  “老了真不好。”老蒯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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