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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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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露走后,杜太白开始想梦露。想一个人,是因为喜欢她;到底喜欢她什么?在不该干净和纯洁的地方,产生了干净和纯洁;跟不该谈恋爱的人,谈起了恋爱;除了细柳生姿,有青草味,还因为跟她待在一起有趣,说得有趣,做得也有趣;趣味来自哪儿?心心相印;心相印,就能心相许;萍水相逢,却相知甚深;既能颠倒衣裳,又能色授魂与;跟她在一起有笑声,生活有滋味;这与学问无关,与身份无关。本来去“纯洁发廊”是堕落,没想到堕落使他获得了新生。杜太白甚至后悔,梦露走的时候,他是否应该跟她一起走。梦露走后,杜太白的日子又变得混沌。过去的日子有盼头,想见梦露,就能找到梦露,现在就剩下他一个人了。 梦露走后,发廊还叫“纯洁发廊”,杜太白再没去过。他知道,梦露走了,那里剩下的,就是熟肉味。有天杜太白突然想梦露了,给梦露打电话,想知道她去哪儿了,有去看她的心思;但梦露的手机停机了;发微信,不回;知道她换手机和微信号了。知道她要跟过去彻底了断了;跟过去了断,包括也跟杜太白了断。“说好保持联系,原来是骗人呀。”杜太白叹息。这时想去找梦露也不能了。他又开始后悔,梦露走的时候,他没有跟她走;当初没跟她走,现在想跟她走也没地方走了。当初没有当机立断,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这是他不如巴黎的地方,巴黎跟柳小凤,三年前说走就走;杜太白感叹,他是个没有魄力的人呀,于是被生活落下了。也不是没有魄力,还是没有能力。梦露在延津时,曾对他说过,你要养我,我连按摩女都不做了;而让养她,是她爸有病,她需要这个钱;他没应下,是没这个能力;后来曾想跟她结婚,始终没有说出口,还是没有能力,没有抵抗众人看法的能力,这又是他不如巴黎的地方;想着梦露也知道他们相处一场,只开花,不会结果,当她爸去世之后,她不再需要这个钱了,就毅然离开了延津,也离开了他。归根结底,还是怪杜太白,遇到大事无主张,活得拖泥带水,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 再到晚上,夜深人静,杜太白玩起手机,再搜“附近的人”,有男有女,像游魂一样,在寻找其他“附近的人”;杜太白也点开过几个人,与他们聊天,但都没有第一次跟梦露聊天有意思。跟梦露聊天是从笑开始,到笑结束;跟这些人聊天,是从无聊和无味开始,到无聊和无味结束;这时候知道,附近的人,也只剩下他自己了。 他也在手机上,翻看短视频和笑话,消磨时间。这些短视频和笑话大部分很粗俗,但不费脑子,一笑了之,也就一笑而过,过后觉得更加无聊和空虚。这天看到一个笑话,是说“消息”的,倒有些意思: 好消息是没有坏消息,坏消息是只有好消息。 杜太白当时看了笑了,过后想想又想哭。他突然又想梦露了。这时已是夜里十二点多了,由想梦露,杜太白开始想喝酒,开始一个人喝散花酒,连菜都来不及做,干喝。喝着喝着,又喝大了。梦露,今天夜里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由想梦露,甚至开始想念她的父亲,一个从未谋面患有肾病已经走了的人;因为他,杜太白认识了梦露;你要活着就好了;你一走,梦露也走了。一觉醒来,天亮了,人还在沙发上躺着,出了一身汗。 “我最近爱出汗是真的。”杜太白嘟囔。 杜太白骑着电动车,到了“纯洁发廊”门前。一年多没来,招牌还是那个招牌,发廊还是那个发廊,但里边没有了梦露;杜太白从窗户往里看,不但没了梦露,里边几个按摩女,也换成了生面孔。这就叫物是人非吧?这就叫改朝换代吧?都说一切过往,皆是序章,序章哪是那么容易过去的呢?物是人非,取代不了过往和序章。唉,倒是一切不说也罢。 杜太白没进“纯洁发廊”,掉转电动车,去了南街老葛剃头铺。剃头铺里,一人躺在理发椅上,老葛叼着烟,正在给他打眼;靠墙条凳上,还坐着两个人在排队,边排队边看手机。待这三个人完事之后,才轮到杜太白。杜太白坐在理发椅上,老葛给杜太白剃头。剃过头,老葛将椅背扳倒,让杜太白躺下,往杜太白脸上涂肥皂沫,在鐾刀布上鐾一鐾剃刀,给杜太白刮脸。刮脸间,杜太白突然咳嗽一声,脸被老葛刮出个口子。 老葛叼着烟:“这不怪我。” 杜太白:“你刀够锋利的。”见老葛态度很严肃,忙说,“不怪你老葛,我不该咳嗽。” 从镜子里看,一股血从被刮破的口子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杜太白摁住血口子,问: “老葛,你这里有没有创可贴,给我贴上。” 没想到老葛急了:“你啥意思?我剃头铺子里备创可贴干啥?你的意思,我还天天把人的脸刮破了?” “倒没这意思,我就是这么一问。” 老葛继续急:“我剃了半辈子头,还是头一回出这事故。” 杜太白:“那是自然。” 但也不能任血往外涌和在脸上流;杜太白说着,从剃头椅子上站起,自个儿跑出老葛剃头铺,去街对面的药店,买了一副创可贴,贴在脸上。待他回到老葛剃头铺,老葛看到他脸上的创可贴,又急了: “你在我这里剃过头,回头顶着创可贴在街上走,不等于做广告吗?不等于说,我老葛把人脸上老刮口子,我以后生意还做不做了?” “我不说是在你这里剃的头,不就完了。” 刮完余下的脸,杜太白还等着捶背和掏耳朵。老葛说: “捶背和掏耳朵就算了吧,你脸上贴着这玩意,老在我店里待着,也等于在做广告,我丢不起这人。” 杜太白与老葛理论不清,老葛像裁缝老殷、厨子老薛一样,凭手艺比别人好,都养成了倔脾气;便说了一句: “不与夏虫言冰。” “啥意思?听毬不懂。” “就是结账的意思。” 杜太白起身,用手机扫码,交过剃头和刮脸的钱,离开了老葛剃头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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