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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七


  “吃过饭一给牲口添槽,马上就开始!”

  “剧团已经进村,剧团已经进村!”

  ……

  再也找不到这么精美绝伦和巧夺天工的理由了。于是姥娘和留保老妗像听到上帝的福音一样,都不约而同地从桥上站起来,马上抓住这个契机和理由,干脆利落地结束了这场谈话──为了这个插入,30年后我们又是多么感谢当年的王喜加表哥和样板戏呀──30年前姥娘和留保老妗对于历史机遇的适当把握和当仁不让,让30年后的我们从另一个方面对你们又是多么地崇拜呀──30年后我们因为自己的迟疑让多少历史机遇从我们面前白白流过──姥娘和留保老妗斩钉截铁地说:

  “婶子,咱们今天就这样吧,咱们赶紧回家做饭!”

  “他妗,今天就这样。晚上大家还等着看戏呢。”

  ……

  结束得毫不留情和毫不拖泥带水。就像谈话之中现实对于历史的拋弃一样。连一个让人遗憾和惭愧的过渡的空间都没有留。姥娘和留保老妗,你们是大将风度。从此,一个精美绝伦的下午,像那灿烂的夕阳一样,开始保留在我们东西庄的桥上。同时,当姥娘和留保老妗果真急急忙忙分了手回到家,回到家赶紧做饭,做了饭我们一群小捣子赶紧“呼噜呼噜”地吃饭,吃了饭赶紧看戏──在看戏的过程中,为了这共同的利益和兴奋我们甚至都忘了下午因为一块艮肉而和姥娘的面和心不和,这是不是也是这精美绝伦的下午和谈话、收场和结尾的一个余音呢?

  附录

  附录一:

  东西庄的小桥在经过那次下午之后,从此休息。它并不是不夜的城24小时营业的店──桌椅、盘碟、从来不得休息,那是一个多么惨白和疲劳的店呀。

  附录二:

  1969年东西庄的桥的真实故事是:我从镇上捎回来一块熟肉,姥娘切下来一块送到了东庄留保老妗家,然后留保老妗将姥娘送到东西庄的桥上。接着留保老妗急着回家去喂猪,姥娘急着回家去照顾小弟──记得小弟那几天正在发烧──两个人匆匆忙忙就分手了,并没有在桥上坐下来。小弟现在还常说,1969年发烧不是闹着玩的,记得姥娘给他炒了一碗平日不见的鸡蛋,但是这时只看到眼前黄黄的一片在那里飘,最后一点也没吃下──心有余而力不足啊──最后还不是被你们两个捣子给渔翁得利地吃掉了?──30年后让我们惭愧一笑。

  附录三:

  还有一种可能,那块熟肉并不是俺姥娘送去的,而是我代她送到了东庄留保老妗家。记得当时留保老妗还不在家,正好到邻村闺女家串亲去了,只剩下她孙媳妇在院子里刚收工回来──好象在用盆里的水擦洗身子,看着这块肉,不住地笑着说:

  “还是让老奶(她的老奶,就是俺姥娘。)吃吧。”

  一边就接过了那块肉,嘴里还说:

  “你看老奶,有什么都想着我们。”

  等等。也是一片模糊──肉已经记不清楚,只记得她孙媳妇撩起褂子擦身的那一剎那,两个晃动的白奶,让我一阵晕眩。

  附录四:

  比这更重要的是,30年后留保老妗和俺姥娘都已经去世了。一切都人去桥空。记得姥娘生前,留保老妗确实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卷四 7、王喜加

  与女兔唇的通信已经无缘无故中断好长时间了。甚至你已经想不起因为什么引起了书信的纠葛和中断。芥蒂已经存在,但是我们找不到引起芥蒂的原因。再与这朋友见面,我们的苦恼已经不是与这朋友结下了面和心不和的芥蒂,而是想不起与他结下芥蒂的原因。我们看着他在那里说话,看着他的嘴在动,其实我们在那里努力回想裂缝的源头。同时我们找不到一个能打断谈话和站起来就走的理由。也许我们突然兴奋和惊喜地想出一款──是它引起了我们的芥蒂,但是惊喜过后,我们又感到绝对不是这样,这一条线绪的抽出太说不出口。不但放到朋友身上不当,就是放到自己身上也显得太轻飘──这样的理由怎么能使我们断绝一个朋友呢?──如果是这样的话,当初我们为什么要结识这样的朋友呢?原因倒不在朋友身上而在我们结友上了。接着我们又感到一阵惊喜,又找到一个理由和缘起,这次可比上次的理由要五彩缤纷和有说服力;但是我们接着再往深里想,我们又有些无精打采了。原来也是五十步笑百步,貌似压得住阵脚其实还是缺乏广阔的社会背景啊──也许还不如第一条理由呢;第一条理由虽然有些单薄但是听起来还有些自然第二条理由乍听起来电闪雷鸣仔细一推敲就有些虚张声势连基本的朴素、自然和可爱都失去了。这时你甚至都不敢想第三条理由了。你算是砸在这朋友手里了。──因为芥蒂永远不清不就等于它永远存在吗?你和这朋友不就要永远藕断丝连和永远不能打断他的谈话站起来就走吗?面对好朋友你可以来一个硬插:

  “对不起,我现在还有别的事。”

  当你面对存在芥蒂的朋友,这句话还真无法说出口。如果你冒着天下之大不韪说出这句话,那么它就有可能出现比目前还要糟的情况:当旧的芥蒂还没有理出头绪的时候,这个新的中断和站起,又会成为你们之间一种新的芥蒂。就等于病中添病和雪上加霜。一层一层的冰霜加到你们中间,什么时候才能解冻和开春呢?你就更加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你越是想着中断和站立你就越要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你越是在心里存在着漫天的迷雾和仇恨,你越要和他故作亲热。这样做的好处在于:也许这更有利于你们之间的解冻、化冰和找出你们芥蒂的根源到了那时候你不就可以理直气壮地中断和站立了吗?但是这根源你永远找不到。因为它已经成了历史和时间。──这还不是令你苦恼的主要方面和关键所在呢。令你苦恼的主要方面和关键所在,是因为由于芥蒂在你心中的长期驻扎,你就要在心里对这个朋友琢磨个不停。吃饭的时候想他,睡觉的时候想他,想得脑仁都疼了,你还没有把他从心中消化掉。世上再没有我们的敌人跟我们的心贴得更紧了。倒是那些亲密无间和俯首贴耳的朋友,一天天远离我们而去。找不到芥蒂的朋友,就是那无形的敌人,使我们欲罢不能和欲说又止。本来我们还想把他交给时间,现在时间却提醒着他无时无刻和无孔不入的存在,一经提醒,我们又开始揪心扯肺和欲舍不能了。我们一定要徒步找到芥蒂的源头就像找到黄河的源头一样。否则我们的心就要向我们自己反攻倒算──长久没有音讯的朋友,因为芥蒂我放不下你给我们带来的心理负担是多么地沉重啊。现在的白石头想起女兔唇,就是这种情况──而她又远在巴黎不在你身边。如果朋友在你的身边,他对于你还是一个看得见和摸得着的活物,你虽然找不到和他存在的芥蒂,但是起码你还能看到他在你面前说话他的嘴还在动,你的想象和欲找芥蒂的努力还有一个面对,你看着他一举一动的外在表演寻根求源还有一个相互关联的根据,他的外在表演起码还能给你提供一种启发你看着他的某些习惯性动作突然会有一种灵感或者是恍然大悟,虽然恍然大悟过后又觉得对于真正的芥蒂还是隔靴骚痒,还是没有打在点上和摸着真谛,但那毕竟给你提供了一个虚假和偷闲的片刻,而现在你和女兔唇远隔万里,你在穷根索源的时候连一个活物都看不到,你听不到她说话看不到她表演虽然不管任何和你存在芥蒂的朋友在你面前说的话和这话的指向都和你们以往的芥蒂似乎有关系但往往他又聪明得毫不相干,你们只是一种面和心不和,但当你现有和女兔唇面对都不可能,你连看到她说话和嘴动的具象都不可得,甚至你在脑子里因为这种芥蒂的存在和苦恼而对她长时间的过于想象和思念,她无时无刻不在你的脑子里一个看不见的形象经不住这么不断的闪现、消化和磨损,于是久而久之你连她的样子都想象不出来她在你脑子里成了一片模糊──越是想不清你越是着急,越是着急反倒更加想不清,你面对的只是她来过的两封信──换言之,你和她的芥蒂甚至不产生在现实而产生在想象的无有,芥蒂的存在似乎和形象没有关系──你还怎么穿过时间的挡板到无有的大海里去打捞呢?这时你所依靠的,只有那两封孤独而可怜的信──你一遍一遍地重读和背诵,试图从字里行间寻找出一些蛛丝马迹,这时你又陷入了另一个圈套,那就是:当你或他写信的时候,只是你和她创造的一个虚假的临时状态,当信到达对方手里的时候,你们已经焕然一新和进行了改变,你们已经不是写信的那个人;而接到信的那个人,一下却回到十几天前拿着写信状态的你作为物质基础来揣测和度量呢。他接着给你的回信就是对你十几天之前的一种揣测而做出的回音,,而当你在大洋彼岸又收到这封回信的时候,他也早不是回信的他了,也许这个时候他对你已经是二十几天的来信有了一个新的认识?但是一切都已经晚了,回信已经发出了。信中的一切都是固定的和不可更改的,而你们的心却永远在时间中飘浮不定。于是不管是她十几天之前的来信和他二十几天之后的回信,白纸黑字上的一切恰恰是不准确的,一切都是用暂时来代替长远,用固定来代替漂浮──当两个人面对的时候,他们之间的谈话虽然虚假而违心,但是从时间和状态上,在气氛和气场上还有一种统一;而这背对背的文字通信,在时间上都阴差阳错,哪里还有什么准确可言呢?──于是你的打捞就成了不见棺材不掉泪和不见黄河不死心──而棺材和黄河是不存在的──但愈是这样,愈让人放心不下呢。于是白石头和女兔唇由通信引起的芥蒂想不清楚还是次要的,比这更要命的是:他们连暂时的情绪和状态还无处打捞呢。相对于这暂时的状态和情绪来讲,芥蒂的寻找还是一种具象,现在还要通过具象来寻找状态,寻找的过程成了本末倒置,这寻找的前途不就格外艰难和让人望而生畏了吗?芥蒂通过语言和文字还有寻找的可能,一时情绪和状态的差异,你如何通过芥蒂的具象恢复当年呢?但是,找不清楚这一切我们就食不甘味和寝不着眠。找也找不清楚又让我们格外苦恼和兴奋。当一切都找不清楚的时候,──具象找不清楚,漂浮也找不清楚;固定找不清楚,假想也找不清楚──白石头也就发现了苦恼和寻找的根蒂的魅力。漂浮是不可捉摸的,流云是可望而不可及的,通信时的情绪和状态早已成了过眼云烟──就是你现在开始分析和寻找的心情也飘乎不定,于是我们在把握不住漂浮的时候倒是要从具体入手了。虽然我们知道这种寻找对于漂浮和流云是南辕北辙──寻找还不如不寻找,不寻找离我们的目标还更近一些,但是就像我们知道人生到头来都是荒冢一堆草没了但是我们还是不能虚度我们的一生一样,我们的白石头对于这种漂浮和具象的寻找就要明知故犯地错误地走一遭。白石头,你对女兔唇是放心不下了。两封来信就摆在你的面前,漂浮是我们瞬息万变的心情,信中表现的是一种虚假的具体,而你通过这种具体会在什么地方落脚、沉淀和与她相遇呢?──寻找的困难还在于,有时虚假的具体也像你一时的情绪和状态一样是漂浮不定的。就像当我们将火发到一个具体事物和人身上时,发火的动因却往往不是因为这事物和人而是因为另外具象在窝火上的反射。曲折的反射打在了反光板上,最后就映照出了你扭曲的身子和变形的心。白石头,苦了你了。两封来信给你拽上了艰难地新的征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早知扭曲,何必通信呢?不知道生活复杂吗?不知道女兔唇招惹不得吗?当初的一时感慨和思念──当初你是思念女兔唇吗?是不是就像打孩子一样是因为别的委屈曲折映照到她身上呢?──现在就到了进退维谷的地步。你也是活该。你也是自作自受。你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现在我们在隔岸观火看着你在情感的泥潭中挣扎眼看就要没顶我们对自己好庆幸──我们没有没事找事。──当然,对我们这种也是不知从何而起经过几道曲线折射出的幸灾乐祸的情感,当时我们的白石头也只能报以苦笑──事后白石头对说起来也是他的知心朋友当然就更加不是知心朋友正因为不知心所以显得更加知心的小刘儿说──正在火红的炉边促膝谈心──边说还边做出知心的样子拍着小刘儿的膝盖:

  “老前辈,过去──也就是1969年──有一首老歌儿你还记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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