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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〇


  唱完这个,也许是渴了,拿起转弯处的凉白开“咕咚”“咕咚”就喝了一碗。美眼·兔唇当时就没敢喝,只顾想这碗和这水的深意了。为什么这里摆这么一碗白水?摆在这里是什么意思?水在此又是什么意思?只顾想这个了。但在莫勒丽·小娥眼里,在她的歌和咏面前,一要都显得无足轻重和不在话下;水就是水,渴了你就喝碗水。单凭这一点,莫勒丽和小娥都不愧当年是操刀一快和唆过猪尾巴的人,做事还是比美眼·兔唇有气魄和爽利。许多坐在阳台前和坐在飞机翅膀上的观众,都在那里不分男女老少地鼓起掌来。也许她唱的歌我们听不懂,但是她渴了就喝水的举动我们还是能看明白的。事情和世界一下就变得简单了。过去我们只是跟着美眼·兔唇在那里琢磨它的深意现在到了莫勒丽·小娥时代才使水变成了水而不是别的东西。唱歌的时候我们没鼓掌,喝水的时候就响起了暴风雨般地掌声。当然也有一部分观众说他唱歌的时候就鼓掌了──证明他对歌的听懂,譬如刘全玉教授,就踌躇满志地说他全听懂了。还有老曹说他也断断续续地听懂了──说完这个还心虚地加了一个注脚:我在历史上也是做过诗的呀。接着突然又想起什么,又有些兴奋,补充道过去小娥没有出嫁之前就是我的女儿,这里面有许多诗还是我跟她耳鬓厮磨的时候共同创作的呢……但是到喝白开水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跟着拍起了巴掌。好象谁拍得越响,谁就越看懂了白水不但看懂了白水也听懂了刚刚唱过的歌和诗一样。他们不敢像刘教授和老曹那样用歌和诗来证明自己,他们只能用白水来证明一切了。对于大伙儿这种用白水来滥竽充数为诗的做法刘全玉和老曹当然又有些愤愤不平,都开始产生生不逢时的感觉了,怎么和这些无知而又打肿脸充胖子的人混在一起呢?怎么能用白水去证明这些小雅、大雅和古歌呢?他们在那里摇着头。倒是歌者和咏者莫勒丽·小娥不大在乎这个,也不硬去分析这掌声中成份和层次的不同,全部慷慨接纳。歌也好,白水也好,歌和白水虽然泾渭分明,现在被观众是非不分地给混淆了,但是从接受美学的角度讲,这也算是观众和读者参与的一种嘛。不要分出是非,重要的是参与。虽然被混淆了,但是懂和不懂的人共同吃一个杂合面和大锅菜有什么不好?莫勒丽·小娥姑姑大手一挥,就把我们像鲫瓜子过江一样放过去了。你说这是她的大度不与我们计较也好,你说这是她的一种不顾客观自得其乐也好──就是冲这一点,她就是一个到了一定层次的人──,我们都对她举额称叹。但是事后她在回忆录里又说,当时她不与我们计较的主要原因是:一切都在诗里了,还何必在诗之外计较?倒把我们对她的一切猜想和感激又给否定了,让我们有些扫兴。──但在当时我们按照我们的猜想对她是多么地崇拜啊。她喝了一碗白水以后,还对着镜头也就是我们广大观众笑了一下,接着潇洒地抹掉滴拉在下巴上的水,又自顾自地唱了起来──原来还没有完呢。歌又曰:

  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

  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则;

  千变万化兮,未始有极。

  忽然为人兮,何足控抟;

  化为异物兮,又何足患!(事后我们才明白,这是她给将来在阳台上的展示出的东西做思想工作呢。以为这歌是白唱的吗?一下把思想工作都含在其中了。把时间和目的安排得这么井井有条,又让我们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真是让我们看了一场寓教于乐的好戏。真是让我们开了眼。真是让我们开了心。我们原以为她是唱给我们听的,我们原以为她是唱给自己听的,到头来我们才知道她是唱给将要亮出的手上的东西听的。我们觉得这比唱给我们和她自己听还让我们恍然大悟和具有恍然大悟之后的领悟和开心呢。)

  小智自私兮,贱彼贵我;

  达人大观兮,物无不可。

  贪夫殉财兮,烈士殉名;

  夸者死权兮,品庶每生。

  怵迫之徒兮,或趋西东;

  大人不曲兮,亿变齐同。

  愚士系俗兮,窘若囚拘;

  至人遗物兮,独与道俱。

  众人惑惑兮,好恶积臆;

  真人淡漠兮,独与道息。(明白了吗?现在的一切和现在的你都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道和手里将来亮出的东西。)

  释智遗形兮,超然自丧;

  廖廓忽荒兮,与道翱翔。(这是你痛快的结果。接着再往下看。)

  乘流则逝兮,得抵则止;

  纵驱委命兮,不私与已。

  其生若浮兮,其死若休;

  澹乎若深渊之静,汜乎若不系之舟。

  不以生故自宝兮,养空若浮;

  德人无累兮,知命不忧。

  细故蒂芥兮,何足以疑?

  …………

  是呀,何足以疑?芥蒂琐事,缠绕在我们心中,于是我们心里就疑乎和犹豫了。疑乎和犹豫的只是将来要在手里亮出的东西吗?不知道以身殉道和杀身成仁吗?还有我们这些糊里胡涂的观众。过去我们的胡涂我无知不单表现在我们对美眼·兔唇进去拿的是石头出来时拿的还是石头的相信和不疑,还表现在我们对莫勒丽·小娥手里将要亮出的东西的怀疑。对过去的不疑就是对现在的怀疑,后来你对过去怀疑了你对现在依然怀疑──你心不诚的本身就让人难过。所以这首歌唱下来还没等我们和将要在手中亮出的物体感动莫勒丽·小娥自己首先就为歌和咏的内容感动了。我的心还是这样吗?我还能对人民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原谅吗?我的感情还这么一唱三叹循序渐进吗?自顾自地就感动得涕泪双流。顺着脸颊和鼻沟往下流。电影还拍得这么忘情和煽情。连当年的影帝瞎鹿都心服口服地说,从这一点来看,我们还真不能小觑莫勒丽·小娥,她是一个好演员。一个好演员的首要标志就是自顾自地对戏演着和唱着,在观众还没有钻到里面和扎到里面的时候,自己首先就钻进去和扎进去了,接着才能带领观众。──看着莫勒丽·小娥这么感动和苦口婆心,我们也一下给感动了。过去的一切怀疑都是不对的,对过去的怀疑是对的对现在的怀疑是不对的。对美容院和美容院梯子转弯处的标语和白水怀疑是对的,对我们将要看到阳台上巴掌里亮出的结果怀疑是不对的。不听这歌我们不知道,一听这歌我们才知道听与不听是不同的。这也是对我们将来要看到的东西的一个思想铺垫和不可或缺的理论导引。不听我们就不知道将要看到的东西的意义和普通性。这个序曲太必要了。我们不能没有序曲就直接进入主题。我们不能太突兀和太直接。我们不能匆匆忙忙赶往剧院而忘记穿燕尾服就像在剧场的大幕拉开之前不能没有一段准备音乐一样。我们不听一会各种乐器的调音和对音就像我们没穿拖地长裙一样感到不舒服。当时我们不知道将要在莫勒丽·小娥手中亮出的东西是什么感受和心情,是不是和我们的感受和心情相同,但是到了后来,到了一切都成了现实而不是一个期待和不见分晓大家都提着胆和悬着心当然事情发展的不可知性的魅力也就在这里──的时候,这东西也告诉我们,本来它也和我们一样是浑浑噩噩的,它对于一切的到来也是没有思想准备,甚至抱着事不关已高高挂起的思想,但是听着听着──一开始没有将这歌听进去好象姑娘做针线的时候旁边开着一收音机一开始并没有听进去一样,还在那里自顾自地想自己的心事呢,但是听着听着,怎么就听出一点意思了呢?怎么就听出与自己有关了呢?就感到自己的情绪也渐渐脱离了自己的心事和芥蒂,脱离了自己的烦恼和琐事,也就一下脱离地面跟着到达了高空,也就看到了白云也似的花朵,这时再居高临下地往地面和人间一看,一切也就成了一疙瘩一疙瘩的人间城廓了。思想一下就开阔了。境界一下子就提高了。原来在这世界上,除了自己身边那些琐事和破事──不要老用你娘家的那些破事来烦我──不要老用婆家的那些破事来烦我──,还有这么多舍生取义的为人和道理呢。世界上还有这样纯净的气氛和环境呢。在一种环境和气氛里我们可能是懦夫陷入烦恼不能自拔,到了另一种环境和气氛中,我们就是舍生取义和用自己的胸膛来堵枪眼的英雄了。东西说得好有道理,现在我们也到了后一种气氛和环境之中──在莫勒丽·小娥的歌和咏之下──我们和她手里将要亮出的东西终于会合了。我们都随着她涕泪交流,我们都随着她脱离了低级趣味的我们而到达了她。我们都在她的歌之中和咏之下去赴汤蹈火也再所不辞。早一些进入正题好吗?我们已经对这结果望穿秋水了。我们想早一点看到你亮出的巴掌。不但是我们这些观众,就是她手中将要亮出的东西,这个时候为了真理和正义也急不可耐了。快一些把我亮出来吧。这个时候做针线活听收音机的姑娘手上的针就不是一般的绣花针了。我们分明看着这针是一根被烧红的铁棒现在正在空气中穿行。莫勒丽·小娥刚刚唱完,我们立即也敲着一片片破瓦站在河边和易水之上和道:风萧萧兮易水寒──一定是冬天──,壮士一去兮不复返。谁知这个时候莫勒丽·小娥却依然不着急──不为我们的着急而着急──莫勒丽·小娥说:我从来就没有着急过,骤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一切都让他自然而然地发生和水到渠成吧。法定的程序还要遵守。在亮出东西之前,我还得先坐到电椅上和躺椅上让理发师给我洗头洗脸呢。话还是要问的。脸还是要拍的。“好久不见。”──但是你对理发师的问话也是可以不回答的。没看到群众的情绪吗?但是到了后来的回忆录中,莫勒丽·小娥又得便宜卖乖地把一切先见之明都归到自己身上说,如果这样的问话还要回答,那你也就无法从根本上改变世界和在巴掌里花样翻新了;你也就无法把世界握在手中在和玩于股掌之上了;你的回答就是对他一切价值系统的认同,你什么都不回答,听着就像没听着,这时把他当做一个做针线时的收音机,你洗脸就是洗脸,洗头就是洗头,不就是对他最大的否定世界在你面前不就出现一条新的信道吗?你对世界马上就主动了。问你话的人倒开始在那里心虚。她答都不答,是不是从反面证明我这问题本身就有问题呢?不屑于答吧?太肤浅了吧?太不够答的层次了吧?后面几个问题的提出,他也只好当作一个人为的程序,就好象过去美眼·兔唇回答到后面的问题开始对“操”怯生生的没有底气自己也不知道她的回答就是一个“操”字对不对行不行可以不可以她倒不想说“操”字了呢,现在理发师心里对接着的不回答也做好了思想准备纯粹是为了程序没有这个程序就无法洗脸洗头一切都是为对方考虑才接着问下去和拖了下去,才怯生生又问了“你最近还工作吗?”一直到“最近我不准备到海边度假”的话。当然莫勒丽·小娥躺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她在那里躺着享受和真的把理发师大有深意和一唱三叹的问话当成了一个做针线时的收音机或纯粹就是一首催眠曲如同正在进行行体上的轻柔按摩一样。果然,我们眼睁睁地看到她在天幕上摩天大楼的美容院里的躺椅上给睡着了。天幕上就是一个睡着的美丽的头。我们这时都看不到塞尔维亚的理发师基挺·六指了。头颅被固定成一个特定,我们只能看到基挺·六指的小手在一个阔大无比松软如面包的白脸上拍打或一个小拳头在脑袋上捶夯。小手和小拳头和阔大无比的脸太不成比例了。一看就知道一个心理无比放松本来脸也不大也是桃红小脸和瓜子脸现在就自发地膨胀成锅盖或是面盆一样的大脸了,一双本来是粗壮的男人的手还不是一个男人而是两个男人的合手现在由于心理的胆怯和萎缩就就了幼稚的胆怯的还不懂世事和人事的小孩的手。一切都不敢太大胆呢,一切还都是一种试探,这样做这样拍打和这样捶夯是可以的么?本来有挺熟悉的技巧,在千万张笑脸上已经做过一遍又一遍了,但是从今天开始,一切又成了头一次。成了大闺女上轿头一回。本来是莫勒丽·小娥出嫁的故乡呀,现在莫勒丽·小娥倒是像娘家人,基挺·六指倒是在历史上头一回被我们出嫁了。本来这样的手和拳在别的脸上都不在话下稍稍一动就攻占了领土就淹没了嘴脸,现在好象千万支部队到了别国的领土上,一个师一个师都是睁眼瞎,都摸不清方向和找不到道路,如同将沙子扔到了大海,转眼之间就不见了。倒是那大脸在那里安然不动。头发呢?就如同淹没士兵的无边的丛林。小手在其间搔挠和穿行,我们看不到绿色的士兵;我们不但看不到地面部队行走在什么位置,连空中支持的直升飞机也不见踪影。只见树林和丛林,不见士兵。整个天幕上就是一张大脸。鼻子就是一座高山。既是喜马拉雅,又是冈底斯山,既是太行山,又是乞里马扎罗。当然还有山上的雪。瀑布是一团团流下的鼻涕吗?眼睛就是一汪大海和大洋,面部就是沙子和戈壁,微微张开的嘴喷出的热气就是一座座火山的喷发。接着还传出一阵阵轻微的酣声。她睡得可真是着迷呀。她可真是天上沉稳的一个睡美人呀。过去我们在历史上从来没有看到过。可怜的基挺·六指,现在他连打扰美人睡梦的勇气都没有了。拍打和按摩显得小心翼翼。但是又不敢停下来。万一因为停下惊醒了美人呢?同时他还担着另外一条心,就是莫勒丽·小娥刚才是唱着和咏着进来的,当然她所唱的和咏的比起基挺·六指所提出的问题就像是天上的大脸和丛林与他小手和小拳头的比较两者根本就没有可比性──不管是从深意或是从一唱三叹的角度,你那叫深意吗?你那叫一唱三叹吗?比起这长歌和排对,那是一个出给幼儿园儿童小谜语,就好象是“一个小孩,拿着小勺,挖个小井,跳进没影”一样,那不明明白白就是一只蚂蚁或是白蚂蚁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吗?──但是就是这样没有可比性为了程序和秩序你还要将问题接着提下去,人家的不回答和不答不理和在收音机的伴奏下酣然入睡是完全应该的──除了这个服气和担心之外,他一边将问题提下去,既希望问题能早一点提完有个着落,同时也担心这问题的提出会不会像不小心的拍打或是停下来将她惊醒惊醒了她也不会回答问题但是会不会反过头来和回过神来接上刚才在楼梯上的思考又在那里歌上和咏起来呢?如果是那样,就更没有自己和自己问题的活路了。我们从天幕上看不到基挺·六指的面目,但是我们从这小手和小拳头的表情和远走上,我们已经把他看了个透穿。许多观众这时是多么地开心呀。我们真是到达一个快乐颂的时代了。许多人都开心和透彻地喊──就好象一条癞皮狗被我们打下了水我们还不解气本来不打还没什么一打上手就越打越来气这个时候的愤怒就不是针对狗而是对这打的动作本身的一种向往于是一个个又义愤填膺抽出一根根竹竿往水里猛抽一样──地喊:

  “活该!”

  “往死里打!”

  “脸和鼻头嘴巴再大一些才好。将镜头再推上一些!”

  “手和拳头的比例再往小收缩一下!”

  “一笔勾销才解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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