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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


  雪球从乔乔手中掉下,落在江桥梯阶上,碎了。乔乔的话语,听来有点儿惴惴不安,仿佛不但已经认定乔祺不高兴了,还进一步认定了是由于自己。一如小时候那般烂漫,那般无邪,而又那般调皮的笑靥,渐渐变成了一副端庄的表情。

  “我没不高兴。我只不过想起些从前的事。”

  乔祺将烟叼在了嘴上。

  自从十年前乔乔知道了自己和乔祺并非亲兄妹以后,二人之间的关系,就分明的发生着变化了。那变化的实质是——他们都找不回从前那一种亲爱的兄妹关系了。尽管那是虚假的,但是他们曾在那虚假的关系中互相亲爱得多么真实,多么自然,多么幸福啊!而真相一经裸露,亲爱无所事从。尤其是,在“三十儿”的后半夜,在他的住处,在他那张单身汉的宽大的床上,与乔乔之间发生了情不自禁的性事之后,罪过感像一把钳子似的钳住了他的心。既对秦岑有罪过感。更对乔乔有罪过感。双重的罪过感,无处可以进行忏悔的罪过感,使他恨死自己了。

  然而乔乔却相反。

  在那一件双方都情不自禁的事情发生之后,她的眼睛变得异乎寻常的明亮。它们看着从前的“大哥哥”的时候,无限地脉脉含情。幸福和快乐使它们明亮,同时也使它们丧失了以往的敏感,以至于使她没有发现“大哥哥”的眼神儿里藏着些什么。

  能不能找回从前那一种又虚假又美好的兄妹关系她已经根本不在乎了。觉得不那么重要了。

  她也不愿仅仅一味怀念从前了。

  她终于明白她要在自己和从前的“大哥哥”之间找到一种更新的东西,使它变成二人之间一种更新的关系。

  她要看着它,使它发生。

  并且,还要全身地细细地感受它。享受它。

  那是一个二十六岁的小女子,对这世界上惟一一个与她有过最亲爱的关系的——男人的爱啊!

  是的,她是为爱而不远万里回到中国的呀!

  对于乔乔而言,除了乔祺,她已不可能再爱上别一个男人。不管对方是什么明星、亿万富翁、还是某国王储。

  如果她如愿以偿,那么她将死而无憾。

  否则,她死不瞑目,并将怀着对她的命运的痛切诅咒而死。

  她从他的目光里发现了一种别样的,在他们还是兄妹时,他看她的目光里从不曾有过的成分。

  她认为那是一个男人看一个亲爱的小女子时的目光。

  乔乔走到乔祺跟前,在他又要将一只手伸入兜里之前,她抢先将自己的一只手伸入他兜里,替他掏出了打火机。

  他说:“陪我在这儿吸完这一支烟,行不?”

  如果现在他还是她的“大哥哥”,同样的意思,从他口中说出的肯定是另一种话。话中肯定有“乔乔”或“小妹”二字;也不会说“陪我”,而肯定会说“陪哥”。

  “哥你这是怎么了嘛!人家口口声声叫你哥,你凭什么不叫人家小妹啊?如果我惹你不高兴了,你倒是说出来嘛!你三天前还不是这么冷淡地对待我的!……”

  乔乔生气了,双手成拳,在他胸膛上一通捶打。

  乔祺一言不发,忽然伸出一支手臂,将乔乔搂在了怀里,搂得很紧,很紧。

  乔乔顿时一声不响,小鸟依人。

  “你不住在原先的城市里了,你也不住在咱们的坡底村了,你换手机了,你一封信都不给我回!你成心让我没法儿和你再联系!你想彻底把我忘了!你知道我不是你亲妹妹了,你就该把我忘了吗?我长大了不再是小乔乔了,你就该把我忘了吗?我有了一个姨妈,你就该把我忘了吗?!……”

  三天前,乔乔恨恨地声讨过他。

  他被声讨得理屈词穷,内心却叫屈不止。

  是乔乔的姨妈,当初要求他远离乔乔的人生的。后来那要求变成了一种责令。

  她曾说:“乔祺,乔乔的另一种人生已经重新开始了。你不适合再充当她的什么大哥哥了。该结束的关系就得尽早结束,你对她的付出,我会用使你满意的方式偿还你的。”

  他问:“什么方式?”

  她说:“还能什么方式呢?你明知故问嘛!有没有乔乔这样一个比你小十五岁的,毫无血缘关系的妹妹,对你究竟有什么要紧的呢?但是如果你获得到了几十万美元的补偿,那么你后半生的幸福不是全有保障了吗?”

  乔乔的那一位姨妈,是她惟一的姨妈。也就是她母亲当年那一位在县剧团唱黄梅戏的姐姐。她跟随一名唱黄梅戏的男演员去了美国。不久二人在美国分道扬镳,各奔东西。后来她嫁给了一位从台湾过去的老华侨。再后来她的老丈夫去世,她继承遗产成了一位特别富有的孀妇。

  十年前,正是她亲自回到中国,成功地一举便寻找到了乔乔。

  她出示了乔乔母亲的一封遗书,用指血写的,托付她这位当姐姐的,有朝一日出人头地有条件有能力了,一定要替她将女儿从高家再夺回来,并收为自己的养女。

  当姐姐和姨妈的已经成了富孀的女人,万万没有料到,自己面对的并非是高家人,而是一个户口仍在农村的,说农民已不是农民,说音乐家又名不正言不顺的高大男人。

  这男人高大却一点儿都不威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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