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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四


  但一想到我也一样,我既理解他也原谅他了。

  说到底,谁在本质上都只不过首先是人,那就得多原谅别人,对自己也没必要苛求——尽管我一心想做好人。

  我四处投寄了多份简历,又满上海转了四五天,竭力推销自己。是的,为了将人生进行下去,我也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推销自己,而且推销得像是一个根本不需要自我推销的人那么游刃有余。

  原来世上有些事是可以无师自通的——这一感悟使我不再因自己的学历而自卑。我想我那种能力肯定与基因无关,我的父母绝不会遗传给我那种所谓优良的基因;它分明是后天形成的,可不论养父养母还是丈夫、李娟和张大哥,都不是善于推销自己的人啊——我究竟怎么会的呢?我很奇怪,却也颇为欣然——会总比不会好。

  我终于找到了相当满意的工作——在明德投资有限公司人力资源部任职员。这是一家台湾独资公司,据说老板七十多岁了,经常台湾、上海两边跑,仍亲自担当麾下多家子公司的董事长。上海这家子公司的名字,显然来自“大明明德”四个字。

  几位面试者对我的表现很满意,其中一位甚至小声对我说:“今晚睡个好觉。”

  可是我带着录用通知书去上班时,情况却变了——一个陌生男子对我说,我只能在大堂当接待员了,原本属于我的职员工作被“更优秀”的人取替了。那么我只有两个选择:或者“另谋高就”,或者当大堂接待员。

  我心顿凉。

  他却又说:“工资不变。”

  于是我决定留下——那儿离家近,散步似的,半小时就能走到。而且那份儿工资我也比较知足。

  公司是一幢独栋的老式洋楼,大堂并不很大——但我的工作很单调,也很乏味,须端正地坐在接待台后,不许看书和报刊,更不许打盹。有人进入,我要请对方出示工作证。若对方是商客,要笑脸相对,询问事由,预约与否,彬彬有礼地请对方登记。

  我的背后,悬挂着巨幅的摄影作品——雪地上,一位光着头的藏教老僧拄杖而行,两边跟随六七条狗,看去都是野狗。其中两条,一左一右抬头看他。而他显然走很久了,雪地上的足迹跨距甚小,也不直,证明他已步履蹒跚。他那只拄杖的手,骨节突出,青筋隆起,瘦得无肉,老皮龟裂。风挺大——因为他的土红色袈裟的下摆向后飘起。从雪中戳出的蒿草的枯枝,也一律朝同一方向倒去。看不见他的脸,便也难知他的表情。

  那是放大了的翔的摄影作品,我在翔的摄影集中见过。

  我坐在自己丈夫的摄影作品前当某公司的大堂接待员,使我心里每觉“怪怪的”,正如翔叫我二姐为“二姐”时的心理。

  我眼前只存在两种动态现象——一个透雕为多层的大石球和一个中年女人。石球在石柱上,柱下有水涌冒不停,石球便不停旋转。我终日被那球搞得头晕目眩。人真是太奇怪了,心里越不想看什么,目光越不由自主地望向什么。

  那女人姓吴,我叫她吴姐,江苏淮北人。她是清洁工,负责三层楼的走廊、厕所和大厅的卫生。每天上午十点以后,我才能在大厅见到她,那时她已够累的了。只有她出现以后,我的目光才会转移到她身上。上午忙完了清洁工作,她下午还要去帮厨。

  负责后勤的人还给了我一项秘密工作——要我每天在一页纸上对吴姐的工作表现予以评价:好、一般、不好,我的“√”画在哪儿,将影响她的月终奖金。

  我对这一“任务”很反感,起初拒不执行。可那负责后勤的小头头说:“你不配合可不行,这也是对你的信任。因为她在大堂的工作表现,只有你一个人天天看在眼里。”

  于是我每次都在“好”字后边画“√”。

  吴姐拖地拖到接待台旁,每次会拄着拖把歇会儿。那时我就主动与她聊几句。那对于我像充电,使我不至于犯困,能保持工作所要求的精神状态。

  吴姐也喜欢与我聊。

  她对上海人颇多负面看法,因为老上海人从前特瞧不起淮北人。

  她说最不愿意擦电梯旁那几个大玻璃柜——里边的青花瓷瓶是老板从香港的拍卖会上买的,价格都在二三百万港元以上,属于古董。每次擦提心吊胆的,生怕发生什么闪失。

  我问既然是贵重之物,为什么不妥善收藏而摆在明面呢?

  她说:“资本家嘛,显摆呗!”

  我从不与翔聊公司里的事,因为我的工作决定了我所知甚少。三个多月里,我一次也没见过老板,也无话可聊。

  但有天晚上我忍不住问他,究竟想通过那幅摄影作品表达什么?

  他反问:“你指的是中学语文老师们强调的主题思想?”

  我说:“可以那么理解。”

  他说:“摄影作品啦,绘画雕塑啦,一首轻音乐啦,可以有主题,也可以没有。”

  我问:“你拍摄时肯定有主观想法吧?”

  他说:“当时还真没有,站在高处抓拍的。过后曾打算以《路伴》定名,最后还是自我否定了。但作为作品总得有个名,所以在杂志上发表之前又定了《无题》。”

  我认为《无题》比《路伴》好——明明是几条狗,看去还是野狗,以路伴言之,未免牵强。

  他认为恰恰相反,非但不牵强,反而很贴切。只不过太实了,会影响另外可能引起的多种遐想,对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形成了限制。

  那晚他与朋友们聚餐时喝了点酒,情绪挺亢奋,借题发挥,口若悬河,侃侃而谈。

  他说所谓人生,不过就是一次岁月之旅,或长或短而已。没有谁宁愿自己的一生是孤独之旅,所以每一个人内心里都是需要路伴的。无人可以为伴,狗也行,野狗也行。他说在人世间,天使是绝对没有的,但好人是绝对存在的。一个人不可能只与好人形成“社会关系的总和”,那是根本不现实的。某些人比野狗还不如,他们也会自成社会关系之和。他们那“和”,还可能成为“硬核”。并且,他们往往戴着好人的面具,形成与好人的社会关系。所以人的一生,是与形形色色的路伴同行的一生……

  我不以为然地问:“那么在你眼里,我也是路伴啦?”

  他说:“当然啰。我们互为路伴,是同甘共苦,不弃不离的路伴。像有首歌唱的,‘你拥有我,我拥有你’。因为彼此拥有,人生之旅才不至于乏味。”

  “以野狗为伴,下场不是注定了悲惨吗?一旦累倒,还不被野狗吃了?”

  “没有谁的一生始终与野狗为伴,这种情况完全可以排除。但人的某一小段旅程,却有可能与野狗为伴。那当然是危险的事,不过你认真看我的作品会发现,那些野狗显得多么温良,它们看老僧人的样子多么特别,难道不像是在为他鼓劲儿吗?难道它们不像是他的护卫?一位形销骨立,随时可能被大风刮倒的老僧人,他和那些野狗的关系是怎么做到的?这一点当时既使我震惊也使我感动……”

  聊人生路伴自然就会聊到孩子的问题。

  他说就他个人而言,有没有儿女无所谓。不是超级富豪,亦非当代王储,谈不上有什么生儿育女的“使命”,一辈子不做父亲也不会觉得遗憾。但他父亲是独子,他自己也是独子,这就使他母亲对于第三代很是巴望。生儿生女都高兴,不生却万万不可。

  他说:“我不仅是丈夫,还是独生子,这事你看如何是好?”

  我说:“理解,愿意倾情配合。不过,以咱俩的能力,能培养出一个什么样的儿子呢?”

  他听出了我与他的想法其实一致,抱我吻我,含情脉脉地说:“替我妈感谢你。顺其自然吧。但我有自信,会使中国多一个好人,你呢?”

  我温柔地说:“也有。”

  第二天我再看《无题》,于孤独与危机之中,确乎看出了几许和谐。

  不料,当日却发生了一件不甚“和谐”的事——快下班时,吴姐又在拖地。阵雨刚过,电梯前水迹犹在。正那时,电梯门忽然开了,率先迈出一个人,为里边的什么贵客“开路”。电梯外除了吴姐并无第二人,那人的举动实属多余。吴姐侧身拖地,没来得及有所反应。而那人横着胳膊一搪,其臂如棒,搪在吴姐的后背。吴姐向前趔趄,撞倒了一个玻璃柜,柜与瓶同时破碎一地……

  然而贵宾与随员并未停步,从我面前匆匆而过,转身消失在旋转门外。

  “你没长眼睛啊?这么珍贵的东西让你给毁了,你拿命赔啊?!……”某部门的头头直指吓傻了的吴姐大加训斥,仿佛比我看得还分明;显然要由吴姐来承担后果。

  其他人也指斥不休。凌言厉语众口如一——价值二三百万的古董,你怎么赔得起啊?估计把老家的房子卖了也只不过能赔个零头!……

  斯时我仿佛觉得,背后摄影作品上的野狗都跃了起来,一起扑向那些男女,转眼间人狗合体,人形皆在,野狗化魂。

  吴姐猛转身从我面前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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