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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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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墙上挂着些进士、举人、县令和博士以及其他成功人物的大照片的空间,我听我养父强调“平凡”和“普通”,这使我有一种相当不真实的感觉——我想我脸上也许呈现出了不信的表情。 养父直起身,吸了口烟,不再看我,边踱步边说:“女儿,你没必要怀疑我的话。我问你,中国有多少临江这样的城市?” 我说:“二百多个吧。” 他又问:“上海有几位摄影家协会副主席?” 我说:“高翔告诉过我,一共六位。” 他站住,不看我,看着墙上的一幅照片语调缓慢地说:“虽然我现在不是市长了,但毕竟当过,那么你是全中国只有二百多位的一位市长的女儿;你还是全上海只有六位的摄影家协会副主席的未婚妻。你还有方氏家族的特殊背景,我听高翔说,他父母的家族也都不一般。那么,尽管你本人现在很平凡,很普通……” “我觉得,我将一生平凡和普通……” “那你也还是首先要做一个好人!”——他向我转过身,又弯下腰看着我了,表情和口吻都特严肃地说,“在全中国十几亿平凡的、普通的人中,你还是属于极少数极少数的幸运者。一个社会,固然要教育每一个人都做好人,但首先要使极少数极少数幸运者成为好人。中国的人格教育,在我看来,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走的是弯路,对绝大多数人整天重复着陈词滥调,对极少数所谓成功人士,几乎全社会又都表现出献媚唯恐不及的巴结心态,仿佛一个人只要成为有钱的大佬了,似乎连人格也都完美了。但一个国家的进步,归根结底,是要看百分之九十多的人是怎样的人,明白?” 我说:“爸,你把我绕糊涂了……” 他说:“我虽然过去是市长,现在是人大常委会副主任,但我不能对极少数极少数的人说刚才那番话,说了也白说,只会引起反感。但我的好女儿,我希望你这个平凡的普通的人中的幸运者,一生都要做一个好人。你要使我和你的校长妈妈相信,中国的芸芸众生之中,有一个好人是我们的女儿。因为在芸芸众生之中,你是很应该成为好人的那一个。一生做好人,也是成功人士。做好人不需要投资,不需要天赋……还不明白?” “明白了。”其实我心里想的是,他将对我的希望降低到了底线水平。 这使我内心忧伤又起。 “真明白了,那就亲一下老爸。” 他向我偏过脸颊,而我煞有介事地“奖励”了他说真话的态度。养父的话使我又一次感到——平凡和普通,也许真是我此生的宿命。 为什么养父既说平凡又说普通呢?我睡下时,不由得继续思考,终于想明白了——两者确乎各有所指。平凡意味着能力方面一无专长,或虽有专业而业不骄人;而普通意味着人与财富的关系。我的人生注定了将与财富沾不上边。我居无定所,除了已投入到两处小店的一点儿存款,再什么都没有。我与李娟在人生的同一起跑线上。娟是普通的,与我相比,她似乎还有一种刚被证明的经商的专长,那么,我的人生是不是比李娟还平凡呢?不同的是,娟的亲人都指望她逐渐不平凡起来,包括我这个朋友也总是给她打气,但愿她早日不平凡起来。她自己也铆足了劲儿,朝着争取不平凡的方向努力拼搏,往往不将自己少了一个肾当成回事儿。娟是好人,所以没人对她念什么《好人经》,她只消一如既往地做自己就是了。 而我,不但平凡,不但普通,还要由养父当面教诲,以使我永远明白——我既平凡也不平凡,既普通也不普通,因为我有一位当过市长的养父;因为我已故的养母在一座小县城的史册上必将占有一席之地;因为我与该县曾经的名门望族发生了一种说有便有,说无亦无的间接关系。分明的,按养父的逻辑,我同时是芸芸众生中的极少数幸运者,所以我必须既平凡着普通着还应该自觉做一个好人。我理解养父说的那些话,归根结底是他代社会向我提出的要求。也分明的,他这位不平凡不普通的父亲,认为自己对社会有那么一种义务,对我有那么一种责任。 我平凡,我普通,我幸运;我在芸芸众生之中,我又属于极少数极少数的幸运者——幸运者理应自觉做好人,所以我如果缺乏那自觉性,显然首先对不起我的幸运。 但平凡的、普通的好人怎么个好法?老实说我从没认真想过,也根本懒得去想。 李娟从不想这类自寻烦恼的问题,我为什么不可以? 娟一向自自然然地做她自己,我认为我也有此不可度让的权利。 想到这儿,我对养父的教诲逆反起来——如果我现在已是某重点大学的研究生,他还会对我那么谆谆教诲吗?还不是因为我事实上已经平凡了,普通了,做个好人才成了他对我唯一的希望? 我不禁想到了孔子那句名言:“五十而知天命。” 可我才二十四岁,我已知天命了。这真有点残酷。既然如此,那就如此吧,我将在平凡中努力,我将在普通中无怨无悔,我将与我的宿命和平共处,正如一个人与自己的影子的关系。 …… 我梦到有一只彩蝶在我头顶翻飞。它快速变大,先是变成了小天使,但翅膀却没变成白羽翎的,还是蝶翅,像五彩玻璃那么透明,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小天使快速变得像真人一样大了,细看竟是“校长妈妈”。 我说:“妈妈,我平凡了,我普通了,可我拿自己没办法,你千万别生我的气……” “校长妈妈”捧着我的脸吻我的额,满面喜悦。 她说:“我知道,妈妈什么都知道。平凡不是错,普通不是罪过,谁的人生都不过是生命现象,只要你中意自己的生命现象妈妈就替你高兴。” 我说:“可爸爸还要求我做好人,我很困惑,不知怎么样才是好人。” 她说:“我女儿已经是好人了。” …… 第二天早上,养父一见到我就说:“看来我女儿解过乏了,神采奕奕嘛!” 迎宾活动的开幕式隆重而又顺利。是由养父主持的,他为自己的角色理了发,固定了发型,西装笔挺,领带醒目,看上去年轻了许多岁。市委书记亲致欢迎词,少先队员向宾客代表献了鲜花。 会后自由活动时,我的特殊身份使我成了宾客们关注的中心,许多人轮番与我合影。百十来人,一半是姓方的,另一半是他们的配偶或子女,除了小孩子,大抵是成了别国人的不平凡不普通的人士,其中还有哈佛和剑桥的在读生。 血统真是厉害,只要善于继承某种不平凡不普通的血统,似乎想要平凡和普通都不怎么容易。 我与他们合影时不断在心里对我自己说“校长妈妈”在我梦中说过的话,否则我会觉得被无形的压力重重包围,脸上的笑容会变得勉强。 一位七十余岁但精神矍铄身体硬朗留白髯的老先生与我合影后,问我养父:“我可以拥抱她吗?” 养父微笑着轻轻将我推向他,我主动拥抱了老先生一下。 老先生说:“婉之,我们看到你精精神神的,气质好,教养好,都很高兴啊。我们方家在大陆唯一的后人并没有……我的意思是,有我们方家的基因,我不虚此行啊!……” 他问其他方家人士:“你们也是吧?” 那些不平凡、不普通的人皆点头。 他又问我:“听你父亲说,你在搞投资?” 我被问得一愣。 养父立刻说:“是的,她喜欢那一行。” 我也只得点头。 老者接着问:“做得还顺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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