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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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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扳着指头如数家珍般地讲起来——杜十娘的故事,现实已多次复制了;胭脂的故事,现实中也层出不穷;现实版的《贵妇还乡》《败坏了赫德登堡的人》《白痴》《卡拉马佐夫兄弟》《推销员之死》《酒店》《死魂灵》《娜娜》《包法利夫人》,现实故事与原著几乎如出一辙…… 想不到他这位搞摄影的比我读的“闲书”还多,我又一次对他刮目相看。 他说他曾有过一个忘年交,是国企干部,他父亲生前的老友,对他以世侄相待,已退休了。去年某日,他照例去探望,谈笑甚欢。他离开对方家才几分钟,刚走到楼下,对方忽然从六楼窗口跳下,当场摔死在他眼前。再巧一点儿,就砸他身上了。为什么呢?只不过接了一次电话,单位领导要到他家探望他。其实只不过是例行公事,礼节性拜访。与往次不同的是,从外单位调去的纪委书记出于对他的敬意,也将光临。他的自杀当然引起了种种猜疑,上级部门的一位领导却把事压下了,说人都死了,死者为大,不要乱猜疑、乱议论了。可是不久,那位领导的夫人向纪委揭发他有“小三”,由“小三”问题调查出了腐败案。联想到他包庇过死者,旧事重提,结果死者也原形毕露,涉贪金额数目还比较大…… 翔说由于与对方的关系,那一时期自己也受到了组织调查,搞得灰头土脸的。 他说他家那小区曾住过一位老会计,人缘甚好,但一着急就会口吃,所以平时沉默寡言。不料呢,一日死于非命,被车撞死了。不久,人们听说,肇事司机被抓到了,招供了,竟是受雇为之,唆使者是一家公司的总经理。法院开庭公审那天,不少与死者有感情的人都去旁听,他也去了。使人们大为意外的是——唆使者居然说自己心生恶念是由于多次受到讹诈。怎么回事呢?原来公司长期有小金库,而且只有总经理和老会计二人知道。老会计即将退休,总经理给了他十万元,明摆着是封口费。老会计一急,结巴了,除了“我不能要”四个字,再说不成一句完整的话。总经理以为他嫌少,又加了十万。老会计更急了,干脆转身就走。总经理纠结了——一千来万呢,平分吧,舍不得;不平分吧,他张扬出去怎么办?过了几天,又将一小套旧房子的钥匙给了他。老会计根本不接,背着双手,脸红脖子粗地直说:“侮辱我,侮辱我……” 控辩双方的律师当庭据理力争。辩方律师强调——事出有因,当事人受到讹诈的过程符合逻辑,显然成立!控方律师则指出——老会计口吃人人皆知,虽然并没明确说出不是嫌少的话语,但其行为足以证明他是位“拒腐蚀,永不沾”的正人君子。 法官当庭没宣判。 二审开庭时,老会计的女儿提供了父亲的遗书,是在整理遗物时发现的。遗书的内容证明,老会计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不是因为少,而是在乎清名。 辩方律师却不买账,认为不能排除伪造遗书的可能…… 我忍不住问:“后来呢?” 翔说:“经科学鉴定,遗书无疑。可是你想啊,一位好人,即将退休了,该享受享受清闲的晚年了,却不但死于非命,而且死后还名誉受辱,这是多么值得同情又多么可憎的现象!大千世界,茫茫人海,还有些事,叫人同情也不是,憎恨也不是,却又明明是悲剧……” 他说一次他在外地,住朋友家,早上散步时,见一个男子从垃圾桶旁拎走了一个丢弃的瓷洗脸盆,不知谁家改造卫生间淘汰的。他走了一圈,见那人将瓷盆砸碎,取下了铜的水漏。就在那时,环卫人员来了,斥责那人不该为了贪那点儿小便宜给清扫垃圾制造麻烦。那人口出不逊,二人言来语去,骂了起来,终至于打了起来,环卫工吃了亏。一小时后,环卫工半大不小的儿子来了,堵住了那人,要求赔礼道歉,那人仍极蛮横,结果被一刀捅死了…… “我虽然没在事发现场,但事后看到了地上的血迹。那点儿铜才值多少钱?……” “别说了!”我大叫起来。 “镇定。听我说完。为什么对你讲这些?是要使你明白,在十几亿人中,什么现象都几乎是世界级现象。二百多年前,清朝初期,全世界不过才十六亿多人口。中国又处在改革开放的转型期,公私混杂,权钱交织,令人愤懑之事肯定层出不穷,且抓且现,且治且泛,若以太理想主义的眼光看时代,看社会,看人世间,那善良的人只有整天唉声叹气、愁眉不展、徒唤奈何纠结不已了。但我却是乐观的,我同时看到了时代在进步、社会在发展、民生状况在改变。“中国号”列车,在滚滚红尘和欲望横流中拖泥带水,更是摧枯拉朽地向前向前!所以亲爱的,忘掉你在李娟的家乡看到的听到的事吧,在朋友肩负人生重担之时,我们只能尽力帮助;如果以自己的坏情绪影响朋友,似乎是悲朋友之所悲,其实往重了说是不帮忙反添乱的……” 翔最后几句话,对我起到了棒喝的作用。 然而李娟有时是拒绝我们的好意的。 徐主任来了一次,向娟转告,郑宜然对她特有好感,希望将二人的关系进行下去。 娟却说:“做朋友可以,别的关系就免了吧。” 徐主任不解,打破砂锅地问为什么。 娟只得交代自己的顾虑——她说初四那天通过交谈,她了解到郑宜然是“老疙瘩”,有二姐一兄,职业都不错,分担起了赡养父母的义务。所以,他已经习惯了不操心,进而认为凡是给他的生活找麻烦的人,都是“讨厌之人”。 “我和他太不一样了,我背后一堆必将不断给我找麻烦的人,而且我还没法做到六亲不认,不能视他们为讨厌之人,必须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经常帮助他们。总不能把这类事都看成国家的责任,与自己毫不相干吧?我俩要是做了夫妻,还不整天为这些吵架呀?” 听了娟的郑重表白,我们面面相觑,默然无语。 两天后徐主任又来了,说郑宜然再三表示,婚后一定会做好丈夫,事事顺从妻子。 娟说:“徐主任,你忘告诉他我是只有一个肾的人了吧?” 徐主任愣了愣,讪笑道:“告诉他那些干什么呢!” 娟说:“要告诉,一定要告诉。” 徐主任又愣了愣,岔开话题说:“人家还表示,你弟可以到他那儿去,他给你弟开一份工资。多好的事啊。” 娟说:“先告诉他我是只有一个肾的女人,其他事儿再议。” 徐主任失望而去。 翔说:“他那人,做什么事都希望成功,肯定太有失败感了。不过呢,我认为娟是对的。” 我怼了他一句:“怎么对?” 娟看出我并不理解她,苦笑着对我说:“婉之,我知道你对我的个人问题特别上心,但我那事儿如果不预先告诉人家,婚后再告诉不等于欺骗了吗?” 我说:“我当然不是主张欺骗他,但我相信感情的作用,成了夫妻,感情深了,什么事儿也就都不是个事儿了。” 娟说:“一个男人,婚前保证婚后事事顺从妻子,这样的男人,我觉得也不太靠谱啊。我要的并不是那种丈夫嘛。” 翔拍了我的肩一下,给我找台阶地说:“我认为娟有自知之明,也有知人之智,她的事由她自己决定。咱俩都省省心吧。” 那事以后也就再没了下文。 张家贵也为娟的事与我通了次话,表示他那儿也可以为娟的弟弟解决工作。 我如实转告了娟,认为这是可以考虑的。 娟说:“替我谢谢他,但不考虑了。我弟毕竟腿脚有毛病,就别给朋友添麻烦了吧。”她决定将弟弟留在身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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