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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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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娟经常离开第一把“交椅”,看谁累了,动作不利落了,就让谁坐到线长的位置去,而自己坐在对方的位置。第一个周六和周日,她还到厨房去帮厨。厨房的活儿对她更是内行的活儿了。她调拌的小菜、打的面卤,人人都说别有滋味,好吃。不久,姑娘们都喜欢上了她,年龄比她大的亲昵地叫她“娟子”,比她小的则尊敬地叫她“娟姐”。 李娟成了我的“麾下”对我的好处也大大的——晚上我可以让她代我实行监管之责,我则可以回到宿舍去温习夜大课程。那时我已顺利地考上了夜大,而李娟也很乐于睡在集体宿舍,和姑娘们在一起说说唱唱玩玩闹闹的。她那种乐天派的性格渐渐恢复了,气色也开始变好了。 一日中午,赵子威又出现在食堂,又走到我那一桌,当时李娟坐我旁边。 他不是来食堂吃饭的,显然是专为李娟而“光临”。他照例背着双手,朝李娟翘翘下巴,不动声色地问我:“是她?” 我说:“对。” 李娟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赵子威说:“坐,坐,不必站起来。” 李娟刚一坐下,赵子威又说:“你当线长,毫无疑问是称职的。” 李娟笑着说:“以前干过。谢谢赵先生表扬。” 关于赵子威爱听员工称他赵先生这一点,我提醒过李娟。听到赵子威表扬她,我心里挺高兴。 赵子威接着说:“不过,我觉得你在食堂也会干得很出色,怎么样,愿不愿意到食堂去呀?” 李娟用目光征求我意见。 我不认为那对李娟是好的选择——众口难调,食堂的工作要获得普遍的称赞是很难的。偶尔露一小手是一回事,真要成了炊事员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于是大包大揽地说:“李娟更喜欢在车间里。娟,快谢谢赵先生好意。” 李娟就说:“是啊,我更喜欢在车间里,谢谢赵先生好意。” 赵子威哈哈笑道:“你还真听她的话。罢,罢,算我没说,罢也……” 他哼着京剧的调子笑盈盈地走开了。 李娟小声说:“咱俩那态度,不算是不识好歹吧?” 我不以为然地说:“从车间调到食堂,谈不上什么抬举不抬举的,你没看出他并没失望吗?他只不过是闲得没事,到食堂来是晃一晃,表示表示他对员工伙食问题的关心。” “不管怎么说,我觉得他这个老板还算个挺好的人。”李娟对我的话明显地表示并不太认同。有什么说什么,此点在她身上几乎没变。 我笑笑而已。 其他桌的姑娘们纷纷围过来,七言八语,皆央求李娟别离开车间,别离开她们。 我每每是第一个出现在夜校教室的人。 某一天,有人比我去得还早——我进入教室,见一个男人站在敞开的窗口那儿吸烟。虽已是仲秋季节,秋蚊却仍猖獗。教室虽在二楼,因为窗外有树,地面潮湿有草,一开窗蚊子会冲锋似的往教室里飞。 我说:“哎,你干吗打开窗呀?来烟瘾了那也应该到外边吸去,蚊子进来多了大家还能上好课吗?……” 他一转身,我吃惊得愕住了——原来他不是在吸烟,而是在窗台上点了两盘蚊香。这当然不至于使我吃惊,我吃惊的是他是那个戴眼镜的、外表斯文内心肮脏的、被公安人员当着我面带走的“黄色摄影师”! 他并没同时认出我。鬼知道他那种家伙与多少涉黄的女性厮混过,我只不过在他的镜头前存在过十几分钟,肯定没给他留下印象。 他说:“空调坏了,不开窗教室太闷了,这样,既通风了,又不至于飞进蚊子来……” 而我不愿再与他多说一句话,一转身跑出了教室。 夜大学生中怎么会混入那种家伙呢?也不能只看分数不进行起码的品行资格审查吧?我觉得自己有必要向谁反映反映这件事。转而又想,夜大招生条例中明明有一条——即使出狱人员,确实改造好了,并提供公安方面出具的证明,也是可以考夜大的,而且禁止对他们表现出歧视。 于是我忍住了,并没采取任何行动,直至上课铃响了才进入教室。 我的座位在第一排。 我更吃惊了,那家伙居然站在讲台上! 他从容淡定地说:“应该给你们上这门课的教师病了,校方请我代课。能为夜大学生上课,我既高兴又荣幸,但我对上课这件事是有要求的……” 他的要求居然是让夜大学生像小学生们那样立、礼、坐。 他看着我说:“就由你来行使我这门课的课代表的权利吧。 ” 这种情况下,不管我心里多么不情愿,我也不能说不啊。 我连喊了三次“立、礼、坐”,他才对我们的整齐程度表示满意。我是年龄小的学生,年龄大的有三十好几了。那厮的要求近乎无礼,大家皆面有愠色。 他却这么解释:“不是我这个人各色,我也不喜欢表面上的师道尊严。我要求大家做的,只不过是一堂课的仪式感。通过简短的仪式感,大家接下来就会聚精会神,收心听课了。对我呢,也是一种必要的提示——学生们如此尊敬老师,老师更应该讲好每一堂课,为学生珍惜每堂课的宝贵时间;否则,老师不配学生尊敬……同学们好!” 他向学生们回了一躬:“现在,我们的仪式圆满了,开始上课……” 他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出了“公关与攻关”五个大字。 他的板书很漂亮,没有书法功底的人写不了那么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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