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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她说:“我师兄有家。”

  她的话使我的话被双唇囚住了,像刚从洞中探出头的小兔受到了惊吓,一下子又缩回洞中去了。

  我就那么和她亲密地坐在一起,动弹不得了。

  她又说:“我也有家。”

  我觉得我仿佛被电子冷瞬间冻住了。

  她坦率地告诉我——她师兄的妻子也下岗了,一时想不开就跳楼,人虽没死,但腿残了。他将妻子送回农村的娘家,由岳父母照顾;将一儿一女托付给了自己的父母。而她的丈夫曾是厂办主任,科级干部。他们夫妻关系一向不怎么好,与一名女钳工结为夫妻不是她丈夫的初心,所以他们迟迟没要孩子。可她丈夫怎么也没料到,在参与决定了许多人的下岗命运后,自己也遭到了同样命运,还背了一身骂名,有些人甚至还扬言要与他“同归于尽”,他有一阵子吓得整日不敢出门。厂办主任那角色,以前迎来送往,陪酒简直成了能力表现的一方面,他把胃喝伤了。下岗后,更是借酒浇愁浇怨,根本放不下科级干部那点儿架子,哪里肯主动“自谋”生路呢?总而言之,她丈夫已经彻底变成了个酒鬼……

  “可话又说回来,他那号人,一无技术,二无力气,在本省本市想找到活干难上加难。到南方来打工吧,他又怕受气,没勇气。我到深圳,既是生活所迫,也是为了躲他,眼不见心不烦……我和我师兄……我心理上、身体上都有那方面的需要,他也是……我们……我们本来都不是那方面随随便便的人……”

  她抽出了手,捂面而泣。

  我仍“冻住”着,然而心没被“冻住”,像鲁迅散文所写的那样——“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

  正因为心并没被“冻住”,关于钥匙原本想对她说的话,我决定不说了——一方面,我同情她;另一方面,我有自己做人的原则。

  我已经记不清将她送出房间的细节了,只记住了自己最后说的一句话:“还想聊,就过来。”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跨过马路在一家早点铺吃了点儿东西后,也为她捎回了一份早点。

  她没再到我的房间来聊过。

  后来有一天,她又出现在医院门外,身边站着她师兄,侧着脸成心不看我。

  我也又一次将他俩带入了旅馆。

  有没有做人原则固然重要,但是在我这儿,酌情放宽一下原则也很重要——我对自己的要求开始变得不那么严了。

  春节前几天,我护理的老人出院了,我闲下来了。

  在洗脸池那儿,姚芸对我说,春节期间希望和我结伴在深圳周边玩玩。

  我愉快地答应了。

  三十儿晚上,旅馆里突然闯进来几名公安人员,实行“扫黄”大排查。他们直接敲开姚芸房间的门,请她跟他们“走一趟”。

  我站在自己门外目睹了那一幕。

  姚芸很镇定,也不分辩,平静地说:“我得跟她说几句话。”

  公安们都看着我。

  我忍不住说:“她有这种权利。”

  于是姚芸进了我的房间。

  我问公安:“我可以关一下门吗?”

  对方示意我可以之后,我将门关上了。

  姚芸看着我问:“我能信赖你吗?”

  我说:“能。”

  她说:“抱抱我。”

  我抱住了她。

  她耳语:“我枕套里有五千元现金,还有写在信封上的地址。我不能带着钱走,那样钱会被没收的。你能替我按信封上的地址寄走吗?”

  我又说:“能。”

  她回她的房间收拾东西时,老板站在门外催她先把账结清。

  她突然烦了,大声嚷了一句:“等会儿行吗?!”

  我对老板说:“我替她结。”

  她一手拖着拉杆箱,一手抱着枕头走出房间时,我上前一步抢先说:“枕头给我吧!”

  她笑了,若无其事地说:“正是要给你。”

  我抱着她的枕头,默默跟到旅馆外,看着她上了警车。

  她在警车上说:“我不会再回这里了。我房间剩下的东西,你用得着的都归你,用不着的由老板任意处理。”

  她房间没剩什么我用得着的东西。我只拿走了一个小圆镜和几个衣架。小圆镜下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时间和地点,是她为我俩拟定的出行计划。

  我将那页纸也折起来揣入兜里。

  我替她结账时,老板说:“她的事可别影响你住这儿的心情。虽然我们和她是东北老乡,从道理上讲应该互相关照,但理是那么个理,如果我们不检举,这小旅馆是要被摘牌的,那我们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老板娘从旁插言道:“再说她也从没对我们表示过点儿意思,也不知是缺心眼儿还是咋的,行行都得讲规则嘛!”

  她男人吼她:“瞎咧咧啥呢,一边凉快去!”

  我一句话没说。又如“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我已经多少了解了一些自己以前所看不到的人间的无奈,那日我再次领教了它的虚伪和险恶。自从老板夫妇双方的老人和儿女也来到深圳以后,姚芸请他们全家吃了好几顿饭啊!怎么能说“没表示过”呢?他们也常请姚芸共餐,彼此相处得“乡情融融”啊!估计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是口口声声亲切地叫她“大妹子”的老乡出卖了她。

  从三十儿晚上起,有二十几个房间的旅馆就剩我一名住客了。旅馆原本是有小餐厅的,住客多时,那也是一项经营收入。厨师和服务员都回原籍探家后,餐厅就关了。好在马路对面有几家小饭店,我的吃饭问题仍能解决。

  老板对我说:“现在住这儿的就你自己了,明天起对面的饭店也不开门了,你一个姑娘家到处找吃饭的地方那多难为你?莫如在我们家入伙吧,我们吃什么你吃什么。你是长住客人,春节这几天对你免费。你呢,不挑剔就行。”

  他的表现很诚恳。

  我说春节这几天我要四处逛逛,一日三餐不定在什么地方吃呢,婉谢了。

  我说的是实话。

  但不愿吃他家的饭也是隐性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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