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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第六章

  二〇〇二年,深圳已是中国的一片热土。影响中国改革开放的信息,相当一部分是从深圳发散向全国的。

  贵州依然是一个发展缓慢经济落后的省份。在“贵师”这样的大学,当年学子们议论毕业打算时,经常谈到的往往是深圳而非北京、上海、南京等大城市。那些大城市大家固然皆是心向往之的,却也明知门槛甚高,立足极难。倒是深圳,前景可期机会又多,是不少学生毕业去向的首选。

  但如果我没有面临种种人生变故,实际上不会去往深圳。我但是恋家图安的,倘若人生一如既往地达意顺遂,又何必远走他乡呢?可是变故既生,我就唯愿遁往远地热土。

  我在深圳的第一个上午做了五件事——首先将十余万现金存上,只留一笔生活费,并将存折缝于衬衣的前襟。给校办写了封信,声明退学,理由是“厌学”。这一理由明显有损我的形象,却无须为了自圆其说挖空心思编织“故事”。给一名室友写了封信,拜托她将我的信件转给我。去往市里,在一家价格便宜的小旅店住下。

  最后一件事做起来较有难度,就是告诉养父我的行踪。我与养父通了一次长途电话。

  本想也给他写封信的,又怕万一他收不到,却又先接到校方的问询电话,着急上火。

  “为什么啊婉之?为什么啊?你为什么要走这一步啊?难道养父就不是父亲了吗?二十年的亲密无间,在你那儿就一钱不值了吗?……”

  那天是星期日,我的电话打到家里,养父竟然在电话那端哭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我也泪涟涟,说了些请他宽恕,请他放心,感激养育之恩,我只不过想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完全能照顾好自己,希望他不必太牵挂之类的话……

  放下电话,小旅店外忽然响起了歌声:

  擦干泪,不要怕,

  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

  外边天气很好,晴空万里,风和日丽。幸有海风阵阵,深圳的热也不是我这个贵州人多么难以适应的。

  深圳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常有音响播放的歌声忽然响起。录放机都是“水货”,较内地便宜不少,所播也多是港台歌星唱的歌。连小发廊门外也会摆着音箱。如果一条街上有几家店铺,门外都摆音箱,那么大家会自觉地都把声音调小,各听各的,互不干扰。如果只有一家店铺,则会将声音放得挺大。

  当年深圳的人口还不是太多。工地却较多,劳动者白天基本集中在工地上或工地周边,市内反而显得冷清,行人甚少。热也是行人少的另一个原因。歌声有吸引行人的招牌作用。循着歌声而去,不管什么店铺,必会发现一家——里边必开空调。

  那时的深圳人口以中青年为主,青年居多,都是从五湖四海来的,歌声可解乡愁。

  到了晚上,市区才会热闹起来,哪儿哪儿都是大排档,可用“灯红酒绿”来形容。斯时歌星的歌声业已消弭,天南地北的深圳新民开始登场,不施粉墨也大抵并不易装,身着各行各业的工作服一个个手持麦克引吭高歌,往往还互相飙唱,直唱得“天翻地覆慨而慷”。

  我住的旅店就在这么热闹的地段。“独在异乡为异客”,我怕静悄悄的夜晚。何况,比起来,那家旅店最便宜。我对钱的概念特模糊,虽然知道十余万算一笔不少的钱,但一想到自己的人生前路漫漫,不可预测的“坎”或会始料不及地迎头出现,我就给自己定下了一条能省则省的花钱原则。

  我找到的第一份工作是在远离市区的工地上。我没大学文凭,找不到“白领”那种出入写字楼的工作。我也不愿做“看店女郎”,那类工作得按店主要求穿店服,还得涂脂抹粉描眉画眼,是我难以接受的。对顾客笑脸相迎、笑脸相送我也根本不擅长……

  我与一处工地的食堂签了我生平的第一份劳动合同——我的工作是帮厨。“帮厨”的意思是叫你做什么你就得乖乖做什么,每月工资两千五,据说是比内地一般体力劳动者高出一千多元。表现得好,年底有奖金。

  一想到自己以后能够每月挣两千五百元钱了,我在合同上签名时激动得心跳手抖。

  大厨是位姓刘的河南人,六十来岁了,我们三个姑娘都叫他“刘大爷”。他家在农村,本人曾是国营大厂食堂的炊事班长。厂里不景气,拖欠工资是常事,他一气之下提前退休,已来深圳多年,仍干本行,常说自己算得上是“闯荡深圳的老江湖”了。二厨是他小儿子刘柱,我们都叫他柱子哥,长得五短身子,虎背熊腰,车轴汉子类型。他跟随父亲也来深圳多年了,大锅厨事上的能力挺拿得起,自称“面点王”。

  当年的深圳,事涉劳资关系时兴承包。他们父子承包了大工地上的一处食堂,负责一支一百二三十人的施工队的一日三餐。另外两个姑娘——一个来自东北农村,叫李娟,比我大一岁,为人实在,泼辣有正义感,不怕事,敢做敢当。一个不知是哪省人,叫郝倩倩,身材娇小,天生卷发,细眉俊眼,有股子妩媚劲儿。她有时说自己是四川妹子,有时说自己是湖北人,有时又说小时候是在浙江乡下外婆家度过的,十五岁后跟随父母成了城市人。问她那是什么市,她又闪烁其词,顾左右而言其他。我们三个,她年龄最大,比李娟长一岁。但论谁是三人中的主心骨,却不是她。她颇有心计,凡事既怕卷入是非,也怕吃亏。事不关己,避之唯恐不及。我也不可能是主心骨,姑且不说我年龄最小,那时的我也毫无胆识可言。但我明白我需要朋友,便很快与李娟成了朋友。她那种人特好交,只要你表示出希望与她成为朋友的愿望,她就会视你为友,而且还感动于你看得起她。

  我们三个的主心骨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变成了李娟。遇到什么涉及我们共同利益的事,她一旦想定了该怎么做,我和倩倩都会配合。她并不是女“二杆子”,她胆大心细,有勇也有谋。

  刘氏父子与工地总后勤部签了承包合同,我们与他们父子也签了劳动合同,劳资关系上属于那父子俩的雇工。工地上有几处这种性质的食堂,互比服务优劣。服务于许多人的吃喝这事,若几处食堂共存,想不互比都不可能。刘氏父子好强,我们所服务的那一百几十号人挺满意,总后勤部经常表扬我们,还向我们颁过奖旗。当然,那种表扬也使刘氏父子很受累,我们跟着受累。但总比经常受到敲打好,何况年底还有奖金,人人都有份儿的奖金。

  工地上的劳动者都住在二层的活动房里,三分之一是工程兵,多数是各地农村的打工青年。十几排活动房是工地一景,五六百名小伙子的身影使工地从早到晚都充满生气。活动板房不够住,又出现了十几顶帐篷。

  我们三姐妹和刘氏父子既没住在活动房里,也没住在帐篷里,而是住在一辆废弃的两厢卡车上。总后勤部的人说主要是为了我们三个姑娘的安全。如果让我们与些个年轻生猛的光棍住得太近,万一出点儿意外他们承担不起后果。再者,我们不方便,小伙子们也不方便。

  那卡车虽然废弃了,但装上了新的帆布篷,有对开的小纱窗。厢尾的帘子白天可以朝两边挂起,晚上可以从内部系严。

  刘氏父子很有风格,没我时,让李娟和倩倩睡前边的车厢,他们父子睡后边的车厢。前边的长些,后边的短些。

  我报到那天,倩倩有点儿不愿腾地方,说哪里睡得开三个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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