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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玉县曾经两易其名——明代时它叫过侑县。县志记载,历任县令以好客闻名,上行下效,百姓遂以好客为荣,于是菜酒业受益,然而世风却日渐轻佻了。其实呢,设身处地想一想,地处偏僻的山坳之间,好客是多么正常的人性表现!所谓世风怎样,也许只不过是不喜欢“侑”这个字的人的借口。清中期的时候,某任县令上奏朝廷,力陈应将“侑县”更名为“郁县”的好处。皇上认为他言之有理,批准了。改为郁县之后,茶酒业并未因而衰弱,好处却明显地产生了,便是从官到民,不仅在乎经济,也开始重视教育,重视文化,知书达理的人多了,此后出了不少举人,秀才在人口比例中一年比一年高了。

  郁县先人们的大遗憾是不曾出过进士。但他们当年也有一傲,便是直至清朝瓦解,总共出了三位孝廉。“孝廉”相当于全国道德模范,对于偏僻的山里的一个小小县城,那确实是殊荣。因为秀才、举人,包括进士,说到底都是一考定终生的事。孝廉却需要民选的参与,一级比一级审得严。最后一关是,皇上要亲阅事迹材料的。倘若钦定的“孝廉”名不副实,君臣面子上都不好看。

  解放后某年,全国对省、市、县之名进行了一次统改,“郁县”又在那一次更名为“玉县”了。这是因为,“郁”字虽有意思甚好的一面,如“郁乎其文”、郁郁葱葱;但也有意思不好的一面,如忧郁、郁闷——而改成玉县,那就将经济、教育、文化、官风、民风,一切好的方面都容纳在内了。改为玉县以后,玉县人津津乐道的,就是玉县也出了几位开国将军和副部以上干部了。

  一九八二年的玉县有六七万人口,这是专指县城内人口,不包括神仙顶这样的周边山里的农村人口。它的三面都是丘陵,一面临江。江叫镜江,常年处在流缓波平的状态。绝不是一条徒有其名的江,挺宽挺深的。江的中航线能行两层的轮船,乘轮船半日后可到达下游的一个地级市,叫临江市。从临江乘列车,十几小时后就到贵阳了。

  玉县拥有风景旑旎的山光水色。

  为我接生的女人姓方名静妤,那年三十七岁。她丈夫叫孟子思,比她小两岁,他们当时没孩子。

  方静妤那一门方氏家族,在玉县不但历史悠久,而且是望族。这一家族历史上出过多位举人、一位进士,秀才之多更不必说了。还出过一任玉县县令,县志上记载他政绩可嘉,遗留在民间的口碑相当之好,属于勤政亲民、两袖清风的一位县官。还出过两位孝廉——全县一百五十几年间就出过三位孝廉,方氏家族居然有两位!以上种种,使方氏家族在县志上占有重要篇章,在前几代玉县人的记忆之中也笼罩着经久不褪的光环。

  近代以来,方氏家族的人主要致力于民间教育事业,方静妤的祖父辈中,有人或与那时的黄炎培、陶行知、宴阳初见过面,交流过“教育救国”的心得,或书信往来频频。

  他们对玉县的最大贡献,便是使玉县有了一所主要由家族出资创办的护士学校,简称玉县护校。直至一九八二年,玉县护校在全省仍颇著名。它培养出的护士不仅仅是护士,同时还具有相当专业的接生水平。方静妤的祖上们创建这一所护校,当初也是因为考察到了周边山里的农村婴儿出生的存活率甚低,急苍生之所急。她的父亲多年担任护校校长,母亲则是终身教师。由她父母接生的玉县人及山里的人,夸张点儿说,几乎可用“不计其数”来形容。方静妤十九岁从护校毕业后,既在学校当老师,又常年进山义诊,所接生的孩子也差不多近百了。

  一九八二年,方静妤已是护校校长。

  孟子思是“文革”中贵州大学历史系的工农兵学员,毕业后留校,不久由于参与了反“四人帮”的活动,被打成了“现行反革命”,在一次劳改劳动中突发隐病,昏厥于地,幸亏方静妤到山区义诊经过那里,及时救了他一命。后来,他俩暗中相爱;“文革”刚一结束,如愿以偿结为夫妻。一九八二年,适逢中央推行“知识化、年轻化”的提干方针,孟子思遂成为临江市最年轻的副市长。他每星期起码回玉县一次,与妻子团聚。工作一旦忙起来,十天半月才与妻子见上一面也是常事。他是副地市级干部,玉县是处级县,他如果提出调到玉县,组织上无法安排,况且临江市也不会放他。他知道组织上会感到为难,就几次打消了调到玉县的念头。

  与妻商议时,妻子也坚决反对。毕竟,临江市的平台大些,对他的个人前途有利无害。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一批无任何政治背景的知识分子有幸跻身政界,被视为改革开放的重要成果,所以那也就不仅仅是个人希望怎样的事了。方静妤调往临江却容易多了,只要她愿意,玉县和临江市的组织部门都乐于成全,一纸调令而已。但她不愿调往临江。她对护校的感情太深。她的祖父是玉县民盟的创建者;她父亲“文革”前一直是玉县的民盟主委,也就是“一号人物”。一九八二年的方静妤,也成为玉县民盟的主委了,顺理成章地当上了县人大的一位副主任,唯一的女副主任。她对身兼什么官职并不在乎,但玉县的民盟组织在“文革”中受创严重,一九八二年时刚刚“起死回生”——玉县民盟也等于方氏家族留给玉县的宝贵遗产,她这位家族正脉的唯一“女掌门人”,不可能不心怀一份责任,使之重新在改革开放中发挥积极作用。

  好在,方静妤也罢,孟子思也罢,都是事业型的人,对于两地之爱,倒也极为适应。由适应而习惯,由习惯而挺享受,反而爱得美哉悦哉,其乐陶陶。一九八二年那时,中国两地分居的夫妻多了去了,对于中国人,那似乎不是什么大不幸。

  方静妤对于我父母将我遗弃在她家,所持的是一种不予苛责的态度,甚至也可以说是一种正中下怀、乐于接受的态度。

  因为不但她已记住了我父母的脸,别人也记住了,以她的人脉和关系网,若想找到我父母,那还不是易如反掌?

  但她似乎根本不打算那么做。

  她对那位邻家阿婆说:“等三个月再做决定吧。如果那夫妇俩后悔了,自会来认这孩子。他们不来的话,证明他们是铁了心要遗弃这孩子的。既然那样,找到他们又有什么意义?”

  三个月内,我父母没再出现。

  她说:“多等三个月吧。”

  又过去了三个月,我父母还没出现。

  而我,由“人之初,肉一团”一晃长到了半岁。“肉一团”的我也罢,半岁的我也罢,对自己的命运将会如何是完全没有“自己意见”可言的,只能任人弃或留。但我已经开始咿呀学语了,而且喜欢笑。我被照料得特别周到——一位堪称育儿专家的护校女校长和一位尽职尽责,在我之前替别人家带大过数个小孩子的老阿婆“精诚合作”,能照料不好我吗?对我的营养供给也很多样,应有尽有,别提多么全面。可以这样说,在当年,在全玉县,能受到我那种悉心照料的小孩,肯定少之又少。这显然是我爱笑的大前提。我在人世间最初熟悉的脸不是我父母的,而是方静妤和那位阿婆的。虽然这两位女性的年龄不同,有一点却是相同的——脸上似乎都焕发着使我觉得被爱的光。我不骗你们,半岁的我已经能从人的脸上感受到自己是否被爱了。这两个女人的怀抱,是我觉得最温暖、最舒服,也最安全的地方。我一看着她们的脸就会笑起来,那是不由自主的,本能性的,取悦的笑。是的,那么小的我,我想我已经开始无师自通地“学会”取悦于爱我的人了。是否也有感激的成分我说不清楚。大概不会吧?谁知道呢。不论她俩谁抱起我,我都会很快就入睡了。

  后来,我叫那位阿婆于姥姥,因为她姓于。

  她曾对我说:“你小时候笑起来可招人爱了,你妈一看着你笑的模样,就忍不住要把你抱起来。你小时候也没怎么哭过,就哭过两三次,每次就哭几声。”

  那时我还不知道我被父母遗弃的事,但已经听过一些关于天使的故事了。我就想,我多幸运啊,从小被两位天使般的女人爱着,太没理由哭了啊。

  半年后,也就是一九八三年的三月,我成为了一个玉县县城里的人,我的姓名被加添在我母亲方静妤的户口上了,我前边一页印着“孟子思”三个字。户口上注明我是他俩的女儿,于是,他俩成为了我的父母。母亲坚持我随她的姓,父亲为我起名方婉之。我的出生日是一九八二年九月十四日,我母亲不想改变我事实上的出生日。

  二十六年后,我对我的出生相当困惑——因为,我不能确定究竟是我的生母给了我生命,还是我的养母给了我生命。当时,如果不是养母及时出现,在她家中,在她的床上凭着丰富的接生经验将我接生下来,我也许生下来的同时也就死掉了,甚或也可能要了我生母的命。后来知道,我在生母腹中的胎位不正常,专业的说法是“横胎”。接生“横胎”几乎所有妇产科医生都会“头大”,最保险的方法是剖腹产;而当时实行剖腹产是不可能的——我的“校长妈妈”是担着极大风险把我接生下来的。她当时觉得为了拯救大小两条性命,冒那种风险是值得的。如此说来,是不是也等于我的养母给了我一条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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