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梁晓声 > 我和我的命 | 上页 下页


  我父母达成了共识,认为事不宜迟,哪怕早一天知道也是完全必要的。他们看出了我大姐的状态有些不对头,唯恐我大姐婚事起变——那么我的出生,不管是子是女,都将成为棘手的情况了。

  于是我父母决定第二天一早就到县城去。县里有位“半仙”,据说对预测胎儿的性别特别在行,收钱也不多;只要是暗中相求,从不会拒人于门外。我父亲并不是连买条烟的钱都没有了,他有十几元钱,是要第二天带到县里去用。

  如果我竟被预测是女孩,那么他们将按“既定方针”——将我送人。

  预先联系过的是山下的两户人家。一户愿给我家两袋红薯作为谢礼;另一户愿给三四十片鱼鳞瓦。我家房顶已多处漏雨,不换瓦不行了。

  我父母商议的结果是——将我送给以两袋红薯作为谢礼的人家更划算,因为吃两袋红薯会省下不少粮,卖了省下的粮,能买不止三四十片瓦。

  几个月没再与那两户人家沟通了,我父母也担心他们变卦。

  我母亲忧虑地问:“真那样咋办?”

  我父亲叹口气,沉默良久才说:“那就白送给肯要的人家吧。”

  我母亲说:“我怀这一胎怀得很辛苦,那不亏死了?”

  我父亲说:“亏也没有别的法子啊!再为谁家养大一个儿媳妇这事,我是够够的了。难道你还没够?”

  我母亲就低声哭了。

  我父亲劝道:“哭什么啊,你那想法它是钻牛角尖儿的想法嘛!也许这次你怀上的真就是个儿子呢!”

  二十六年后我二十六岁的时候,我二姐与我促膝相谈的那个夜晚,她当成有意思的往事,笑容满面地把我父母当年的“密谋”讲给我听。

  我却没笑。

  也想笑来着,就是笑不起来。

  我的心连续抽搐了几下,像被低压电流击着了似的。

  我又一次觉得心疼。心疼我自己。心疼我还没出生就已经被注定了的命;还心疼神仙顶的人家当年那种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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