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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


  那位副院长回答王福至说,县里有关方面的指示也及时传达到了,就不劳他一个农民操心了。王福至问县里的有关方面是哪方面,人家副院长反问:你一个农民知道那么多干什么?该你知道的必然也就使你知道了,不该你知道的你就别打听!放下电话,王福至心里很不舒坦,觉得既被支使还被轻视了。他原以为在此项政治任务的主体之中,自己是很重要的人物,没想到鞍前马后的,到头来却似乎成了个催巴儿。但转而一想,连同样鞍前马后任劳任怨的他的小姨子、大力以及所长、副所长看来也非是什么重要角色了,心中的不满也就消解了许多。

  是由两辆出租车将陶姮夫妇一行送到医院的。丽丽、大力和王福至乘一辆,陶姮夫妇乘另一辆。丽丽和大力都脱去了警服,各自一身便装。下车后沃克付车费时,司机说不用,有关方面已经付了。陶姮夫妇听了,对视一眼,都不再说什么问什么,顺其自然地默默地下了车。

  精神病院在县郊,是一项惠民工程的成果,也是县人大和县政协多年呼吁的结果。是由县政府出资兴建,民政局募集各界人士所捐的善款予以管理的。对于一个县来说,那样的精神病院够高档的。自从住进了第一批精神病患者以后,它成为各级领导视察本县必到的一处地方,他们留下了不少题词;而陶姮夫妇享受到的,是各级视察领导的接待规格。一条从公路拐上小路直达医院大门前的水泥专道,在陶姮他们光临之前被清扫得干干净净。偌大的院子同样干干净净,一名花工正在修剪花、树。院子里种得最多的是美人蕉、鸡冠花、蔷薇和栀子花。黄、白、红三色美人蕉开得娇态可人,赏心悦目,满院弥漫着栀子花芬芳的香气。

  病房楼的台阶有十几级,陶老师伫立在楼门前,穿一身崭新的病员服——白底竖蓝道,崭新得白蓝分明,显然还熨过。他将一大束鲜花拿在胸前,前后左右都是穿白大褂的人。陶姮也手捧一大束鲜花。她上了车才想到应该带一束鲜花,埋怨丈夫没提醒她。司机却说,已经预备了,放在后备箱呢。

  手捧一大束鲜花的陶姮站在离第一级台阶几步远的地方,身旁站着她的丈夫。丽丽、大力和王福至站在院门口那儿没有跟过来,远远望着他俩。而高高在上的陶老师们却似乎并没有走下来的意思。这令陶姮有几分困惑,不知自己该不该还往前走、尽管踏上台阶去。她想见的只是陶老师一人,陶老师前后左右都是人,很出乎她的意料。

  她不由得扭头看了丈夫一眼,见丈夫也同样一脸困惑不解的表情。正是在那一时刻,她觉得陶老师分明“被探视”了,而自己似乎“被接见”了。高高在上的仿佛也不仅是从前那位陶老师了,似乎还代表着一段从前的历史。那段历史高高在上地注视着她,如同教宗注视着一个朝拜者。

  陶姮正感到不知如何是好,陶老师开口了,问:“是陶姮同学吗?”——三十多年过去了,陶老师的声音仍像当年一样那么宽厚,具有磁力。

  陶姮毕恭毕敬地回答:“是的老师。我是您当年的学生,陶姮专程从美国来探视您。”——直至那时,她内心里还是有点儿怀疑那究竟是不是陶老师,因为他脸上似乎没有那一片紫痣了。

  陶老师朝左右两边穿白大褂的人们看看,他们一齐点头,他这才踏下台阶。陶姮也迎上前去,不待她踏上台阶,陶老师已站在她对面了。

  陶老师眼中闪着喜悦的光彩,激动地说:“陶姮,我经常想到你。”

  “老师,我也经常想到您。”

  陶姮的内心同样激动。她笑了。

  陶老师也笑了,笑得像个腼腆的孩子。

  这时,台阶上忽地闪出了两个没穿白大褂的人,一男一女,都是青年。女青年手拿照相机不停地拍照,男青年肩扛摄像机绕着陶姮和陶老师摄录。

  男青年小声说:“别各拿着各的鲜花,互相交换。”

  经他提醒,陶姮和陶老师就将鲜花交换了。

  男青年又小声说:“别互相呆看着,都说一两句话。”

  陶姮不由得看着他问:“说什么?”

  他说:“说你俩刚才各自说过的。”

  于是陶姮和陶老师互相看着,一边交换鲜花,一边将他俩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那青年听出错误来了,告诉陶老师他说的不是“曾经”而是“经常”。陶老师却似乎对“曾经”二字情有独钟,重复了几次都是“曾经”。终于有一次说出了“经常”,却又忘了与陶姮交换鲜花。表演多遍,二人才总算过了关。那些穿白大褂的人顿时围住了他俩。

  男青年又提醒:“陶老师,由你来做介绍。院长,由你来说欢迎探视的话。记住,别把探视说成参观或者视察,也都不要看着镜头说……”

  于是陶老师向陶姮一一介绍院长、副院长、书记、主任医生、护士长一干人等。

  于是陶姮一一与他们握手。

  于是院长说:“你从美国远道而来探视你的中学老师,本院成为你们师生三十多年后首次相见的地方,荣幸之至。”

  男青年说:“‘荣幸之至’四个字不好。”

  院长说:“不是预先确定的要这么说吗?”

  男青年说:“不好就是不好。预先确定的也不好。这么来说吧——我及我的同事们,和你们一样感到激动和愉快。”

  多亏院长具有演员记台词那般本事,一次就过了。

  接着是照集体相。为了将横幅照完整,众人改变了几次排列次序。

  贴在那横幅上的白纸大字是——“欢迎陶姮夫妇从美国前来探望恩师”。

  照完相,院长请陶姮夫妇进入病房楼参观。他挽着陶姮的胳膊告诉她,青年摄影师是市电视台派来的,对任务的自我要求很高。县电视台的人缺乏那么高的自我要求,所以市电视台才将他派来。陶姮本希望由自己挽着陶老师的,但陶老师已被身后穿白大褂的一干人等挡在更后边了,她只得不情愿地由院长挽着了。

  院长还说——本院第一次有美国公民身份的人来参观,所以他说“荣幸之至”其实也不为过。况且他们夫妇还不是一般的美国公民,而是美国名牌大学的两位教授。

  陶姮纠正道:“我不是来参观的,是来探视的。”

  院长说——对于提高本院的知名度,客观效果那都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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