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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


  陶姮和丈夫看着他俩那一幕,也都不说什么。在沃克,是对王福至的能说会道大为欣赏了。欣赏得无话可说。如果说此前他还对妻子信任王福至这么一个农民作为“全权代理人”心存歧见,那么这会儿他满心间都是对王福至的信赖和对妻子的佩服了——佩服妻子识人的眼光和用人的魄力。在陶姮,却是因为仍在考察王福至背叛与否而暂且有话不说。如果他真的已经与他们勾结在一起了,那他做戏的水平可委实太高超了。陶娟和她的“全权代理人”以及屋里屋外的男人女人们,做戏的水平也委实太高超了。那么,不论王福至还是屋里屋外的男人女人们,就都是很可怕的人了。

  当然,也是很令她嫌恶的人。陶姮的人生经验告诉她——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会有一些人为了达到某种利己目的而串通一气集体做戏。对于那样一些人,水平并不怎么高的甚或水平拙劣的,她的嫌恶倒还有限。因为她觉得他们或许还有悔过自新的一天。但对于做戏水平高超者,她的嫌恶简直可以说是无限的。她认为后者们是不可救药的。并且认为跟他们是不必讲仁义和忏悔的。那会儿她暗自下了这么一种决心——倘若他们夫妇所面对的个个都是善于惯于做戏的人,那么她的忏悔将仅是对于陶老师一个人,找个机会巧妙脱身,再到精神病院去看望了陶老师后,就要以尽快离开中国为上策了。但是回到美国后,她会定期往精神病院寄美金的,为的是使陶老师能够受到较好的照顾。至于其他陶老师的亲戚,也就是眼前这些男女包括陶娟这个陶老师的女儿,一分钱都休想从她这里得到!她认为陶老师居然有陶娟这么一个女儿也是一种不幸……

  陶姮正左思右想着,王福至又开口了。他将手中几页纸举得挺高,一边卷,一边冷笑着说:“这份所谓的‘协议书’,我要带走,因为是证据。什么证据呢?集体讹诈的证据!”——将那几页纸卷成筒,往裤兜一揣,环指众人大加谴责:“陶老师有你们这么多亲戚吗?什么三老四少七大姑八大姨五叔六舅的还都敢往纸上写下姓名摁下红手印!还都敢几万十几万的要补偿!你们以为我的委托人又善良又傻又是亿万富豪啊?……”

  “王福至你王八蛋!昨天你还跟我说有什么正当的要求只管写清楚,怎么今天你反水?!你成心想要与我们这么多人为敌是不是?!……我挠你!……”

  陶娟耍起泼来,双手勾成爪形,舞舞扎扎地扑向王福至。

  沃克想阻挡她,但穿上鞋站到地上已来不及,干脆将双腿一伸,如同铁道路口放下两根安全杠,将陶娟齐腰拦住了……

  “我挠你我挠你!……”

  陶娟隔着沃克的双腿继续舞扎虎爪般的双手。

  “你今天得把话说明白!难道我昨天答应跟你们一伙了你今天说我反水?!你挑拨离间,你们写在纸上的那是些正当要求吗?!那纯纯粹粹的就是讹诈!”

  王福至站在沃克双腿的这一边,自以为安全,也双手叉腰,有恃无恐地唇枪舌剑。

  然而沃克的双腿,毕竟不是固定牢了的两根杆子。他没那么了得的功夫,临时挡了陶娟一会儿就酸了,坚持不住了,垂下了。陶娟趁机扑到王福至跟前,向他脸上横挠一爪。王福至偏头避过那一爪,随之双手朝陶娟当胸一推,将陶娟推得连退数步,幸被一个男人从后扶住,才没倒在地上……

  “王福至耍流氓!他占我便宜抓我的奶!”

  陶娟坐在地上哭闹起来。那是某些女人耍泼的另一招数。但这一招数并未激起尚仁村那些男女们的正义感,大家都看得分明,不是那么一回事。

  只有一个男人表现了强烈的义愤,便是那个秃头男人。他趁大家呆看着陶娟而忽略了他的存在,冲上前去,对准王福至的面门就给了一拳。王福至遭到袭击,并没立刻暴怒起来,手捂着口鼻,一转身明智地躲避到外屋去了。

  “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不讲理,动手打人,证明你没什么道理可讲!……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屋外传入王福至君子姿态的不卑不亢之语。

  屋里,秃头男人更加嚣张,情绪失去了控制。

  “我有理也不跟你讲理!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打死你个王八蛋,大不了一命抵一命!抵命老子也认了!”

  秃头男人抄起了长凳,陶娟的舅爷双手抓住凳面,与之争夺。

  陶娟忽地一下蹿起,咬她舅爷的手。她舅爷手一疼,松开了。另有两个男人,赶紧接替她舅爷争夺长凳。

  陶娟的舅爷,气得面皮抽搐,扇了陶娟一个大嘴巴子。

  陶娟就又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号起来。

  “你消停不消停?再不消停我几脚把你踢院里去!”

  陶娟的舅爷也怒不可遏了。

  外屋的几个女人赶紧进入屋里,有推的有拽的,齐心协力先将陶娟的舅爷弄到院子里去了。长凳已被两个男人成功地夺过去。秃头男人失去了长凳,气焰并未消减。他推撞开阻拦他的人,突围到屋外,看那架势定要将王福至置于死地不可!

  但王福至已又躲避到院子里去了。他的鼻子被打出血了,用不知哪个女人给他的手纸堵塞着鼻孔,半边脸染了血,像涂了化妆油彩。他衣襟上也滴染了几处血迹,双手也变红了,一只手拿着手机,在院子的一侧来回走动,不停地按手机,听手机。

  院子另侧,陶娟的舅爷也在来回走动,几步一句嘟囔着气话。

  两个男人,像圈在同一兽栏中的两只盲眼动物,单凭气味确定了各自的属地,虽然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但根本看不到对方似的。这个从左往右走着时,那个刚巧从右往左走着。各走各的,谁都不扭头看对方一眼。

  抱孩子的女人,那时站在院门那儿,要求揣着钥匙的男人打开门上的锁,让她走,说怕接着发生什么更不好的事,吓着孩子。她怀中的孩子,也许是困急了,竟没被屋里后来的吵闹声所惊,衔着奶头睡得很实。揣着钥匙的男人安慰她,说都是为了办成一件正事,那就都是必有一定之规的,吵闹也吵闹不到多么离谱的程度。再者说了,民间方式嘛,私了嘛,事情关乎到一大笔钱嘛,吵吵闹闹那也是在所难免的啊!吵闹不过是为了向对方证明自己不是善茬子罢了……

  秃头男人挣脱别人的拖拽,已经由里屋冲撞到了外屋。挣脱冲撞之间,几个男人挨了他的拳脚。他们自然觉得划不来,但不加以阻拦又不好,便都跟到了外屋,说勇敢不勇敢地只用话语相劝。而沃克已穿了鞋,抢先于秃头男人到了外屋。本已在外屋的那些女人们,此时倒显得都很深明大义,一个紧挨一个,在外屋门内组成了人墙,依然又是众志成城的气概。沃克叉腿站在她们前边,交抱双臂,虎着脸瞪着那秃头男人。他那一米八九的大个子,他的粗胳膊长腿大手大脚,他那张表情凛凛的脸,他那种泰山石敢当的孔武实力,那会儿对秃头男人构成了巨大的威慑力。谁都看得出来,倘若秃头男人还不识时务,敢于对他轻举妄动的话,那么将很可能会被他抓举起来扔进里屋去。秃头男人当然也看出了这一点,当然不想自讨苦吃。所以他只不过是在沃克面前蹦蹦跶跶,吼吼叫叫,色厉内荏,并不真的冒犯。

  那会儿里屋只剩下了陶姮和陶娟两个女人。陶姮仍坐长凳上,陶娟仍坐地上,不再哭闹了。两个都姓陶成长背景受教育程度文明意识人格养成以及从前和现在命运完全不同的女人互相注视着,都不说话。都希望通过那一种互相注视,能将对方研究得透彻一些。

  是的,她们都姓陶渊明的“陶”,也许溯本寻源,她们的家族还都跟陶渊明有着某种或远或近的族系关系,这是很有可能的。

  但她们从前和现在的命运太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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