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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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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都来了,还怕进屋啊?” 陶娟的目光和话语,流露着不善的意味了。 陶姮不自然地笑道:“不怕。怕就不来了。” 言罢,也进了屋。那照例是农村人家的堂屋,不见一人。而两边屋子的门都关着。 陶娟也进了屋,关门。那门的合页掉了一个,不容易关上。陶姮想帮着关,陶娟却用肩膀撞开了她,没好气地说:“不用你帮。”陶姮觉得,她的气话绝不是因为那门不好关,只得默默站在一旁看着她关。陶娟怎么也无法将门关严,还差点儿弄掉了另一个合页,无奈又没辙,索性便那样了,踢了门一脚,朝陶姮一转身,指着左屋门说:“进这屋。” 她话音刚落,右屋门突然开了,出来年龄不等的五六个女人,其中一个半敞着怀,露着一只白面大馍馍般的乳房。抱在她怀里的孩子睡着,小嘴儿仍衔着奶头。她们中一个小个子老太太上前一步,一手揪住陶姮衣襟,一手握拳便打,边打边哭边嚷嚷:“你这仇人呀,可把我们老陶家人害惨啦!今天你不把我们一个个全都答对高兴了,那你可就来得去不得啦!……” 那老太太的拳头打得倒没多大劲儿,但是陶姮着实被吓傻了,脸都白了。 说时迟,那时快,左屋门也咣当一声开了,沃克跨将出来,怒视着老太太大吼一声:“你给我住手!” 老太太见眼前冷不丁出现一个蓝眼睛、黄头发、大个子的老外,而且指着自己对自己吼,一时也吓傻了,揪住陶姮衣襟的手松开了。沃克一把抓住老太太后衣领,拎只兔子似的,将老太太双脚拎得离了地,又像放一件易碎的东西似的,将老太太放入了已空无一人的右屋里。 而左屋里随之跨出两条汉子,捋胳膊挽袖子,要对沃克动武。 陶姮急忙上前一步,伸开双臂护在丈夫身前,挡住两个汉子的进犯。她的脸已恢复了血色,镇定地说:“事情跟我丈夫毫无关系,当年那笔账你们跟我一个人算好啦。” 中年母亲怀中的孩子被惊醒,哇哇大哭。 幸而王福至也及时从左间屋出来了,挨个劝、推,总算将沃克和两个汉子推进了屋里。混乱中,陶姮也不知是被陶娟还是被别的女人们推入了屋。这左间屋有一张光板单人床和一条换了一支新凳腿的旧长凳。光板床沿挤坐着四个男人,长凳上挤坐着三个男人。另外五个男人没地方坐,靠墙站着或靠墙蹲着。而陶姮夫妇和王福至仅有门口那点儿空间可站了,在三人背后是从外边围成人墙的女人们,正堵着门口的是陶娟和那抱孩子的女人。 王福至站在陶姮身旁,他小声说:“别怕,有我呢。” 陶姮狠狠瞪他一眼,用目光“说”出的话是——想不到我上了你的当! 王福至明白了她的目光,又小声表白:“我和他们没搞成一伙!” 在陶姮听来,他那是典型的“此地无银三百两”。她头脑中迅速地前思后想了一番,组合在一起的结论那就是——王福至或者是从一开始就精心策划好了今天这一步棋,一点儿一点儿地博取她的信任和好感,终于将她和丈夫诓入了这狼窝虎穴;或者是被收买了,叛变了,明明已成了同伙,却还企图充当“白脸儿”。 对方的男人中有四五个吸烟的,而且吸的还是劣质烟。屋子本就不大,虽然开着门,还是烟雾缭绕,熏得陶姮流出了眼泪。 丈夫扭头看她一眼,用手掌心替她拭去眼泪,也小声说:“别怕,有我呢!” 陶姮示意他将窗子打开。他大步走至窗前开窗时,两个蹲着的男人互相交换大人在戏弄孩子般的眼色,都笑了。他们笑得倒也没什么歹意,甚至可以说,笑得还挺纯真,挺善良。有一个男人却将沃克推开了,凶巴巴地说:“不许开窗!” 沃克也不示弱,双手往腰间一叉,打算与之理论。 两个蹲着笑的男人此时开口道: “他开窗你不许干吗呢,咱们不也一样挨熏嘛!” “就是的!熏腊肠腊肉啊?让他开。他不开我可要开了!” 说这话的男人站了起来。 挡着不许沃克开窗的男人一退,沃克将窗打开了。空气形成对流,满屋烟雾迅速向门外飘散,围在门外的女人们有的被呛咳嗽了。 陶娟回头看她们一眼,离开门口的三个女人赶紧又聚到门口。她阴沉着脸说:“打算走的趁早走。那留下的,才是非把今天这事解决了不可的人。此时此地,要的就是一股心齐的劲儿。”说罢,转脸也瞥了陶姮一眼。那显然是种告白,意思是我的话也是说给你听的。其实即使她不瞥那一眼,陶姮也听出了她的话明明也是在威胁。但是陶姮倒渐渐地镇定下来,不感到所陷的局面有多么凶险了。中国毕竟已进入一个法治的时代,她相信陶老师的这些亲属们不可能一点儿法制观念都没有,一味乱来。况且,她的初衷是良好的,就算王福至已与他们勾结在一起沆瀣一气了,那他也不至于居然没将她的初衷传达给他们。这么一想,她什么都不害怕,心中反而滋生了一种久违的兴奋,类似于一个小孩子参与到了冒险的游戏之中。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一个将死的人,还有什么事是值得恐慌的呢?还有必要怕这么一些人吗? 于是她笑了一下。 几乎所有的人都看到她笑了一下。自然,除了一个人,几乎所有的人都被她笑得奇怪起来。最觉得奇怪的是陶娟。她一看到陶姮笑,立刻将目光转移到了一个秃头男人脸上,分明是在用目光问他——她笑什么?那男人的眼一接触到她的目光,竟仰起脸望着屋顶了,仿佛在以那种样子回答她——我怎么知道?你是主角,我只不过是配角。接下来的戏该怎么唱,还不是得看你的能耐吗? 这微妙的一幕被陶姮观察到了。 奇怪感仅次于陶娟的是王福至,他本已看出了陶姮起初的忐忑,正寻思着该如何有效地安抚她;忽见她一笑,困惑了。见她笑后的表情由不安转为镇定,他不但困惑,而且相当讶然。这使他自己也镇定了些,因为依他想来,有自己这么一个不可小觑的人物的面子碍着,自己还有着说和人的特殊身份,谅陶娟等人再怎么胡搅蛮缠,估计也不敢将一件好事闹到难以收拾的地步。所以他认为他的镇定是有充分理由的。陶娟也镇定了。她觉得陶姮的笑是好事,总比她满脸惊慌好。 但她为什么就一下子变得镇定了呢?她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忽然镇定了呢?她又为什么那么轻松地一笑呢? 连自己也并没镇定到不由一笑的地步啊! 陶娟一时瞠目结舌地瞪着陶姮发呆。 满屋子人中,那唯一对陶姮的笑不觉奇怪的人是沃克。说他不觉得奇怪其实也不完全是那样,看见她笑了一下,他的第一反应也是好生奇怪。是啊,她使他俩陷入如此凶多吉少之境,究竟有什么可笑的呢?但他立刻就解读清楚了妻子那笑的内涵——我本来极善,但谁们若不正确对待我的善意,我可也不是好欺负的。作为陶姮的丈夫,他对她为人处世的方式再深谙不过了。而且她正是凭着这一种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若误以为我好欺负便欺负于我,我便让你领教我不好欺负的一面的后发制人的性格,才在他们那所大学里赢得美国教授同行们的尊重的。典型的美国人不喜欢似乎比他们还惹不起的外国人,但也同样不喜欢任人欺负的外国人。他的父辈从荷兰移民美国以后,用了几近于小半生的时间才总算明白了这一点,而陶姮这个中国女性,一脚踏入美国,却仅用了一年多点儿的时间就明白了,这是不论他自己还是他的家人都佩服得五体投地的。 他以为她那笑,意味着她心中已有了应付眼前不利形势的策略,而且既是大无畏的又是稳操胜券的。所以他也没什么不安的了,只觉得挺刺激的了。这尚仁村毕竟是一个大村,古老的村,而且距县城才三四十里,非是荒僻之地穷山恶水中的一个村,眼前的这些个农民农妇,按王福至介绍的情况,又是连一辆汽车是不是“奔驰”都能够辨识的,难道还会伤人害命不成?看眼前这些个中国南方的肤色黝黑的小个子农民,面相并不全都凶恶。非但并不凶恶,有的还显出与世无争的自认弱势的模样。只要友善地与他们谈判,他们是不足为惧的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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