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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第六章

  接下来的两天里,王福至着实很投入地为陶姮委办的第二件事忙开了。他修好了摩托,每天骑着早出晚归的。一回来,顾不上喝一口吃一口,先向陶姮汇报。吃罢晚饭,又向她详细地再汇报一番,并提供他认为应该予以考虑的情况、耳闻而未来得及核实的情况,以便陶姮做出下一步打算或决定。她说什么想法时,他不但听得极为认真,还往小本上记录,像下级记录上级的当面指示那样。

  陶姮对他满意极了,每每当面感慨自己能遇上他真是幸运。她这么表达对他的信任和办事能力的好评价时,他则总是红了脸谦虚地说:“哪里哪里,能为你们夫妇服务,那才是我莫大的荣幸。在我的人生和事业发展历程中,这可是值得一吹的。将来我的事业真成功了,更是要载入史册的。”

  实际上两天来他都是独自吃的晚饭。因为他回来得太晚,陶姮和丈夫等不及,只得先做来吃。他俩早饭吃得晚,中午都不吃。有一天王福至中午也回来了一次,家里却没什么可吃的东西,只得饿着肚子骑上摩托又走了。

  这令夫妇二人大为过意不去。

  王福至也很过意不去,说自己不能为客人做饭吃,晚上回来还吃客人做的现成饭,太惭愧了!

  两天来的晚饭,一顿是陶姮做的,一顿是沃克做的。陶姮做的,不但沃克爱吃,王福至也很爱吃。而沃克做的,不但陶姮觉得饭菜都难以下咽,沃克自己也没吃几口。王福至回到家里,打开冰箱看看,连热也不热,找个“买烟”的借口,跨上摩托噌一下冲出了院子,再回来时打着饱嗝儿、衔着牙签儿。陶姮不愿浪费,从冰箱取出剩菜剩饭,要去喂狗。

  王福至不直说狗才不会吃,却笑道:“你别去喂,它跟你还不熟,看咬着你!”

  沃克自告奋勇:“要喂也得我去喂。它开始接受我了。”

  确实,两天里有成就感的不只王福至一个人,沃克也有。他替王福至喂了那藏獒两天,藏獒允许他靠近了。然而他未免还是太过自作多情了,那大狗嗅了嗅他倒在狗食盆里的东西,一爪子将狗食盆挑翻了。

  这两天陶姮倒过得怪闲适的,更多的时候是关了手机躺在床上看自己随身带的几本英文书,看倦了就睡,睡醒了就在村子里到处走。村子里的农舍倒几乎全是或新或旧的小楼了,但寂静静的,像是无人村。偶尔见着的,也是老人和孩子的身影。但陶姮倒挺喜欢那种寂静,觉得像是在度假。对于王福至家的厕所,表现得也不像丈夫那么难以适应。

  她内心隐藏着一个很大的谜团,那就是自从离开美国,她的背就再没疼过。按美国医生的说法,她的肩背疼是胃癌病灶区反射间接造成的。可为什么肩背又不疼了呢?难道癌细胞转移到别处去了?她已对生死比较想得开了,对癌症自然也就差不多持一种泰然处之的态度了。转移没转移的,转移到哪儿去了,都不怎么在乎了,只不过奇怪而已。她一心只想快点儿将第二件事也办完了,快点儿回到美国去,在自己家里而不是在医院里安安静静地死去。如果竟可以像目前这样毫无痛苦地死去,那么她简直认为死亡并非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了。第二件事?她回国的目的明明只有一个,丈夫那件事是节外生枝生出来的。由丈夫那件事,自然联想到了丽丽。丈夫和丽丽,或反过来说丽丽和丈夫之间,虽并没发生什么令她忍无可忍的暧昧,但她内心里毕竟还是非常不快。尽管丽丽留给她的印象挺深也挺好,尽管主要是丈夫被丽丽所吸引,她还是觉得丽丽也有一定的责任。她几次想开口告诉丈夫自己已经患上了胃癌,而且是晚期了,却每一次都忍住了。

  王福至的汇报,使她掌握了如下情况:

  陶老师目前住在县民政局办的精神病院里。医疗费由社保负担一部分,民政局再由慈善基金出一部分,他自己负担一小部分——是他的退休金的一半左右。“四人帮”被粉碎以后,尚仁村中学“革命委员会”的成员中,大部分被定性为“三种人”,即在“文革”时期有政治劣迹的人。陶老师的事也很快就作为一件冤案平反了,不久就恢复了教师资格。他是在又当了一年多老师后才逐渐被发觉精神不正常的。所以他极幸运地一直享受着教师那份退休金。因为他是从师范学院正式毕业的,退休教师涨工资时他的退休金也随着涨……

  这一情况使陶姮减少了几分罪过感。

  陶老师的儿子目前成了县重点中学的语文老师,一家三口在县城里的生活过得还不错。陶老师的女儿嫁给了尚仁村的一个农民,丈夫兄弟姐妹多,家家户户的日子都过得不太好。一个嫂子死了,哥哥至今仍是二茬子光棍,而且还经常酗酒。一个妹妹离婚了,妇道名声也不怎么样……现在陶老师的女儿也离婚了。

  这情况使陶姮喜忧参半。为陶老师的儿子也算是中国的脱贫人口之一户而喜,为陶老师的女儿婚姻失败而忧。

  陶姮夫妻住到王家的第五天上午,王福至从外边开进院里一辆卧车,说是“奔驰”。

  沃克绕着车细看一阵,点头说确实是辆“奔驰”,但款式太老了,是美国70年代的原装车。

  王福至说是向朋友借的。

  陶姮也绕车细看,还弯下腰从升起一半玻璃的左前窗往车内瞧了一眼。那“奔驰”里里外外遍布灰尘,前座后座之间结着残破的半张蜘蛛网——仿佛原先一直存放在没有顶盖且无人看管的废弃仓库里。

  陶姮问,你向什么朋友借来的呀?

  王福至第一次在她面前变得吞吞吐吐,不愿实话实说了。

  陶姮又问,你借这么一辆脏兮兮的破车干什么呢?

  双手油污的王福至一边掀开车前盖一边说,下午好拉上你们夫妇二人到尚仁村去与陶老师的亲戚会晤呀!

  陶姮一听急了,板起脸说,福至,今天下午的事你可没跟我提过一句,我完全没有思想准备啊!

  王福至说,是吗?想想又说,那是我忘了,心思全在这辆车上了!

  陶姮说,尚仁村不远,就是下午非去不可,也不必坐这么一辆破老爷车去呀!借辆自行车,你骑摩托带我,沃克骑自行车,不就去了吗?就是走去也行啊!

  王福至说,走去可不行!骑着摩托和自行车去也不行!该讲的派,那还得讲。你们不了解农村人,我了解。他们要是觉得你们够不上是人物,就会根本不拿你们当回事。他们一小瞧你们,你们的愿就不好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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