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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


  ▼第四章

  王福至没骗陶姮,他的家确实是新盖的二层楼,总共五六间可以住人的房间。砖墙围成的院子也不小,有竹、花和两棵石榴树。枝间的石榴已红,大个的已裂开了,暴露着珍珠般的榴籽。在王福至的引导下,陶姮和沃克楼下楼上参观了一番,都觉处处还算干净。王福至说他家暂时就他自己住。他无儿无女,媳妇在京城一位高干家当用人,已当多年了。不想再当下去,可高干一家离不开她,求她再当几年,还给她加了薪。这么说时,显出光荣的样子。

  “你们住我这儿,多清静啊,是不?”

  陶姮听着他的话,眼望着枝间的石榴,若有所思。“眉欺杨柳叶,裙妒石榴花。”她忽然想到了这么两句诗。当年留美时,她正是这么一个喜欢穿花裙子的中国“美眉”,沃克终于获得她的芳心,那是大动了一番智慧,颇下了一番功夫的。而现在,女儿夭折了,美国的医生断言她最多也只能再活半年了。她内心不禁涌动起伤感的波澜,还有不可名状也难与人言的恐惧。“天谴”——这两个在她十四岁时狠狠地折磨过她的字,在她已经四十八岁的现在,又开始威吓她了。

  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沃克看在眼里,将王福至扯到一旁,对他耳语了几句。王福至就转身进楼里去了,不一会儿拿着一件女外衣出来,递向陶姮。

  “我老婆带回来的,还没穿过。乡下的傍晚是有点儿凉,披上吧。”

  陶姮接过披了,对王福至报以一笑。她认为,自己在车上的决定是英明的:王福至这个人,也基本上是靠得住的。

  王福至看出陶姮颇为满意,为了加深她对他的好印象,又恭敬地说:“乡下人家那就是乡下人家,当然没法儿与大城市里的高级宾馆相比。但就乡下人家和乡下人家比,我这儿算是够星级的了。您看,您还有什么要求,只管提出来,凡我能实现的,一定照您的吩咐做到。”

  陶姮小声说:“问问他。”

  王福至便将脸转向了沃克。

  沃克也小声对他说:“一切全都由她决定,我什么另外的要求也没有。我的当务之急是上厕所。”

  王福至朝院子一侧的一扇简陋木板门一指,沃克将照相机交他拎着,三步并作两步,急不可待地走将过去。那是一长排低矮无窗的砖房的门,那排砖房有十来米长。

  沃克推开门,一只刚刚迈入的脚立刻又缩回了,扭头望着王福至大声说:“这不是厕所。”

  王福至笑道:“那就是厕所。在我们乡下,厕所都是和猪圈在一块儿的。”

  沃克犹犹豫豫的,终究还是义无反顾地进去了。圈里共分隔成六个猪栏,一眼看去,却都是空的。而所谓茅坑,只不过是搭在粪池上的两块板儿。这美国佬从没上过这样的厕所,见一块板儿有些朽,心里就很忐忑,怕那块板儿禁不住自己的体重。

  王福至却在外边大声说:“放心,两块板儿结实着呢,都是榆木的,禁得住你!”

  偏偏沃克又是要解大便,总不能因为从没上过这样的厕所就不蹲下。他将双脚小心翼翼地踏在两块板儿上,才一蹲下,猛听一声咆哮,有一怪兽,从一个猪栏里呼地跃起,向他龇出一口白森森的利齿。怪兽的头,被雄狮般的鬃毛围拢着,两只大前爪搭在栏墙,一蹿一蹿的,将拴它的铁链挣得哗啦哗啦响。

  沃克那一惊非同小可,不说是被吓得魂飞魄散,也可以说是面无人色。他提上裤子,慌里慌张地逃出了厕所。

  而那怪兽的咆哮,也早已惊动了院子里的王福至和陶姮。沃克刚一逃出厕所,王福至随之进入了厕所。

  沃克对陶姮说:“幸亏我和它隔着一间猪的宿舍,要不然它的大嘴咬着我的头了!”

  陶姮说:“我听那叫声像条狗。无非是条很大的狗罢了。”

  沃克说:“不像狗。我从没见过这么可怕的狗!”

  陶姮说:“不跟你争。不是狗又会是什么呢?”

  二人说话间,王福至将一条称得上巨大的长毛黑狗牵出了厕所。那大黑狗冲着沃克仍狂吠不已,吓得陶姮赶紧往沃克身后躲,而沃克则护着她退得远远的。王福至使出了好大的劲儿,才算将它拖往后院去了。

  陶姮抚着心口,强自镇定地说:“是条狗吧?”

  沃克奇怪地问:“为什么它那样子,只想咬我,却不想咬你?”

  陶姮说:“大概它从没见过外国人吧。”

  片刻,王福至回到前院来了。他说那是一条藏獒,主人是镇派出所的所长,将那藏獒从小养大。怕它伤人,经由他小姨子的介绍,寄养在他这儿了。他一个劲儿向沃克道歉,说因为自己心里一直想着他买的那头小猪而郁闷,忘了猪栏里拴着藏獒了。说自己已将那狗拴牢在后院的大树上了,就当它不存在好了。

  陶姮理解地说没什么,谁还没有一时疏忽的时候呢?哪户农家又没养过狗呢?

  王福至又说,和村里其他人家的厕所比起来,自己家的厕所真是够卫生的了。第一,那猪圈也是新盖的,前边墙用的全是新砖。第二,自打那猪圈盖起来,其实还没养过猪呢。第三,通风好,为了减少苍蝇,自己还经常往茅坑四周撒石灰……

  沃克说他对上那样的厕所肯定也是会习惯的,只不过他对其中一块踏脚板的结实程度,与王福至的看法分歧太大了。王福至就不再说什么,转身进入了猪圈对面的仓房,片刻扛着两块木板出来,接着进了猪圈。片刻,从猪圈里出来,对沃克说:“我把那两块板儿也垫上了,现在你可以放心大胆地上厕所了。”

  望着丈夫第二次走入厕所的高大背影,陶姮暗暗地感激起那条可怕的藏獒来。她因为不但当众跟丈夫吵,居然还打了丈夫一耳光后悔莫及。要不是那条藏獒对丈夫大发其威,为自己和丈夫说话做了仿佛自然而然的铺垫,那自己还真是难以轻轻松松地就消除了和丈夫之间的不快呢。

  她正这么想着,王福至凑近她小声说:“既然您先生说一切由您决定,趁他不在跟前,我得斗胆问上一句,你们是各睡各的,还是俩人睡一间屋也行?”

  陶姮被问得一愣。

  王福至笑道:“我没别的意思。我虽然是个粗人,可外国的事,多少还是知道些的。在外国,你们有身份的人家,不是讲究夫妻各有各的睡房吗?”

  陶姮也笑了。说她和丈夫在美国只不过算是中产阶级人士,都算不上什么有身份的人。在美国他们自己家里,夫妻二人也一向睡同一个房间。除了谁要加班工作,从没分开睡过。还说,不论对她或她丈夫,都不必客气地“您、您”相称,越随便越好。路上相互之间都挺随便的,怎么住到你家了,反倒“您、您”的了呢?

  王福至感动地说,有您这句话,那我就一点儿也没压力了,我家里是头一回接待外宾,生怕有什么地方照顾不周。这样吧,我再给您俩收拾出一间睡房,备在那儿。客厅也归您俩用,我没什么事不上二楼影响您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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