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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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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待在车里别下来!”——沃克叮嘱陶姮一句紧跟着下了车。 王福至对陶姮说:“你替我照看一下猪崽啊!”——说罢,仿佛前方有人在撒钱似的,跳下车就往前方跑。 片刻之间,车上只剩下了陶姮一人。她掏出王福至的名片又看,见背面还印着三行字: 收人钱物,替人消灾。 说到做到,诚信第一。 为社会和谐,有一分热,发一分光! 她有点儿怀疑自己是不是点头点早了。但转而一想,那王福至的话,说得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直接去往尚仁村,确乎是不太明智的…… 前方的情况复杂了。 一辆黑色的半新不旧的“奥迪”相向驶来,自然也被堵住了。在前方的公路上,岔出一条土路。大多数相向驶来的车辆都拐上了那一条土路。即使一时开快了,过了那一条土路路口的车辆,司机在别人的指点下,也只有将车倒退几十米,再拐到那条土路上去。所以在横七竖八地倒着许多大树的路面的那一边,并没形成车辆堵塞的情况。而被堵在这一边的车辆,因为后边的司机们根本没有想到此处堵塞,越堵越多,连倒车也倒不回去了。 偏偏“奥迪”里坐的是非一般人,是省城的一位局长和县城的一位副县长。二人都喝得半醉不醉的,并坐在后排眯着。车一停,才都睁开了眼。 局长对司机说:“下去,让他们把树挪开!”那车是局长的专车,司机也是专职司机,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小伙子,复员兵。 小伙子就立刻下了车,要求几名伐树的汉子赶快把树挪开。那几名汉子已不伐树了,分成几组在锯树了。小伙子嚷了半天,汉子们不理他。小伙子又指着车牌对他们说:“看清楚了,这可是省城的车,车上坐的可是省城的领导干部!”这时才有一个汉子放开了锯把,走到小伙子跟前,拍拍小伙子的肩,指指那条土路,接着朝土路路口挥手。小伙子回头看看,只得又上了车,朝后倒车。 局长不高兴了,斥问小伙子:“你倒车干什么?” 小伙子说:“有跟他们费嘴皮子那工夫,还不早在土路上开着了?” “拐上那条土路,得多绕六七里地才能再上公路!”——局长更不高兴了。 小伙子却说:“那也没辙啊!我脚下多给几次油,耽误那几分钟就找回来了。” 局长火了,喝道:“是你听我的,还是我听你的?!” 小伙子便又将车刹住,呆望着那几名正在锯树的汉子,不知如何是好。 副县长这时觉得脸上太挂不住了,毕竟是在自己管辖的地盘以内啊!他一开车门下了车,脚步虚浮地走到了那几名汉子跟前,首先声明自己是本县副县长,接着声色俱厉地告知那几名汉子,车内坐的是省里的领导,命令他们必须在几分钟内将树搬开。 为首的一名汉子,就是刚才拍过局长司机肩的那名汉子,指着堵塞一片的车辆说:“就是我们把树搬开了,领导的车也还是开不过去啊!” 看来,他不是不相信车里坐的是省城的领导,也不是不相信站在跟前的是本县的一位副县长。而是希望副县长现实一点儿,最好还是让司机将车倒回去。 副县长也火了,指着那汉子的脸吼:“是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快搬快搬!其他事用不着你们管!” 他跨过一截截树干,走到了堵塞着的车辆之间。在跨过树干时,还不小心绊了一跤。 “你们,都听我指挥!都回到自己车里去!能把车往路边靠的,尽量靠路边!能往回倒的,先给我把车倒回去!一会儿路面清理出来了,谁也不许争着往前开!谁的车跟省城领导的车抢占路面,我对谁不客气!最后边那几辆车谁的?谁的?!立刻给我往回倒!” 副县长话一说完,猛转身往回便走。大概他以为,在他转身之际,已有人回到了最后那几辆车里,已有车辆开始往后倒了。自己一位副县长亲自指挥解决交通堵塞问题,谁还能不服从呢? 然而他想的大错特错了。根本没有任何一个男人往自己的车那儿移动。他们都望着他的背影笑。有的独自笑,有的互相交换着开心的眼神儿笑。他们也都不怀疑对他们颐指气使的确实是位副县长。真是副县长还是冒牌的副县长,他们认真看对方一眼,注意听对方说几句话,便可以得出八九不离十的结论了。中国百姓,尤其长久生活在县界内的百姓,在判断一个人是“县官”或不是“县官”方面,经验是特别丰富的。“领导干部”,走到哪儿,那都是带着“气场”的,就像气功师们走到哪儿都自称是带着“气场”的。但气功师们所言,往往是自我吹嘘。中国的一些“领导干部”们,即使自己不言,那“气场”也是客观存在的。并且,往往越是半大不小的官,所发散的“气场”越显然。小百姓们正是凭了那“气场”的有无,才能判断无误。 但也正因为都不怀疑那位副县长的身份,所以才都巴望着看他的笑话。他们被堵在公路的这一边不急也不气,正是希望能够亲眼看到堵塞出一件什么不寻常的事情来,最好是一件足以使某些大小干部们束手无策、气急败坏的事件。否则,岂不白白被堵住了?他们大多数是农民,或虽改行了一心发达起来却怎么也发达不起来的农民。他们觉得自己哪方面都差着许多许多就是一点儿也不差时间。在离各自的村子不远的路上被堵了一两个钟头,对他们不会造成任何实际的损失,所以不在乎。倘还有笑话可看,而笑话又发生在一位半醉不醉的副县长身上,反而认为被堵得很值。起码,今天及今天以后的几天里,有了一种说起来有意思的谈资了。 然而副县长却并未意识到自己已成一场笑话的主角了。相反,那一时刻他觉得他浑身又发散着身为干部的强大“气场”,而那“气场”是有威慑作用的,发散那样的“气场”也是极良好的一种感觉。 他一转身看到的情形使他火冒三丈——几名伐树的汉子非但没开始搬树,竟都坐在树段上歇着了,有的还优哉游哉吸起烟来。 “嗨,你们!都聋啦?瞎啦?因为我对你们太客气了是不是?敬酒不吃要吃罚酒是不是?!” 他呵斥着,不小心又被树段绊倒了。 为首的汉子扔了烟,起身走过去扶起他,向他汇报他们由于单位已经欠发了三个多月工资所面临的大烦恼,以及他们的诉求。 “滚你妈的!干部各管一段,你们那些屁事老子才不管!” 终究是有几分醉了,副县长失态了,开始骂骂咧咧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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