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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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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学校附近,专为卖竹的学生们设立了收购点儿。一、二年级的小学生,还是要由家长代他们去将竹卖了的。三年级以上的学生,竹粗人瘦的话,便只有将竹拴根绳在地上拖。五、六年级的学生却宁愿两个人抬一根,那样走得快。而初中生们,则差不多都是一人扛一根,并尽量装出轻松的模样,以显示自己是有把子力气的;连女生也不例外。当年小学生每学期的学费是三元,中学生每学期的学费是五元。许多农村里不正规的学校,学费会低些。而那村是个大村,学校上了规模,定为正规学校,学费按县城里学校的标准收。 陶姮的父母都已经没有了工资。起先在不同的地方劳改时,每月各自还有十来元生活费的。自从被遣送到风雷村,连那十来元也取消了,得靠挣工分才能吃上饭。父母的身体都不太好。尤其母亲,被押送到风雷村后,连精神有时候也似乎不怎么正常了。何况,他们从没干过农活,干农活时的笨拙劲儿,比半大的农村孩子还不如。靠他们挣那点儿可怜的工分,一家三口是会饿死的。幸亏父亲对一家的苦难处境是有长期思想准备的,在还有点儿生活费的那几年,硬是口挪肚攒地存下了七八十元钱,缝在一件衣服的兜里。一说又要转移劳改地,别的什么东西都顾不上,首先找出来紧紧抓在手里的便是那件衣服。 实际上,一家三口来到风雷村以后,主要是靠那点儿钱才得以继续活着。陶姮心中有数,那点儿钱肯定所剩无几了。开学前,她接连做了几次梦。梦到陶老师冷着面孔伸手向她要学费,而她没钱交,低着头手足无措。她不忍心向父母伸手要学费,有时甚至不想上学了。还有时,甚至想一了百了,干脆死了算了。她预料得到,如果自己真的死了,父母紧跟着就会双双自杀的。她明白父母其实是为了她才屈辱地活着。而自己也是为了父母还能活着,才同样忍受屈辱地活着。 开学前那几天,她还在梦里偷偷砍过别人家的竹,结果被发现。在现场开起了她的批斗会,父母也被拖来陪斗…… 然而苦难之境中,居然会有救星。救星是那几名暗中与她友好往来的同学。他们劝她不必因学费而发愁,各自早已为她多砍了一根或两根自家的竹。甚至,也不用她自己一根一根地往学校扛,他们代劳了。她心里既感动又充满温暖,她想自己总得也为他们做些什么,于是就在一本作业本的背面负责记录。谁又卖了第几根竹,卖了多少钱,一笔笔记得一目了然。他们就索性将卖竹所得的钱交由她保管,并委托她一并交给陶老师。不消说,其中包括她的学费。 村路上学生“竹子搬运工”的身影日渐少了,终于有一天,竹与孩子并不形影相随了。新学期开始,各班级各年级正式上课。 一天课间,陶姮像往常一样,独自坐在篮球架下的石条上,望着满操场的学生跑跑跳跳,喊喊叫叫,或仨一堆俩一伙地说话。在学校里她仍很孤独。那是明智的孤独。用现在的说法,是“自行边缘化”。为了不使那几名暗中与自己友好的同学受什么“政治牵连”,也为了不给自己和父母惹什么麻烦。那位校“革委会”主任的女人,即使在中小学生之间,往往也会发现“政治新动向”。十四岁的陶姮对她和唯其马首是瞻的几个老师,不得不防。在她看来,陶老师当然是他们一伙的。 正望得发呆,陶老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旁,向她伸出一只手,好像被别人逼着似的说:“陶姮,你的学费也得交了……我知道……但今天,已经是学校限定的最后一天。另外八名同学,他们说……他们的学费也在你这儿……由你一总来交……” 最后的话,他说得不太确定,似有求证的意思。 陶姮愣了愣,反应迅速而强烈地回答:“我交了呀!” 与陶老师那种不太能确定的话相比,她的话说得极为肯定。 陶老师诧异了:“交了?交给谁了?” 陶姮不高兴了,往起一站,抗议般地说:“交给你了啊!” “交给我了?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昨天早上!在校门口!我碰到了你,就把我们几个的学费交给了你。用手绢包着,有几名同学是可以做证的……” 陶老师眯起眼,呆望远处。望了半分来钟,犹犹豫豫地说:“那……既然是你说的这样……我……我再对对钱数和人数……” 他说罢转身就走。走得急匆匆的,边走还径自嘟囔了句什么。 而陶姮,一时气得浑身发抖。怎么能不气呢?连自己在内九名同学的学费加上课本费杂费什么的,五十多元啊!卖了一百多根竹的钱啊!五十多元在当年的农村,可是不少的一笔钱!没有壮劳力的人家,辛辛苦苦干一年,到头来也不过仅能挣五十多元!那么大的人了,才昨天的事,怎么可以说忘就忘呢?真忘了还是假忘了啊! 然而下一堂的化学课,陶姮倒也没太由于陶老师问她学费的事分心。她明明将学费交给他了,那是一个千真万确的事实,而且有三名同学看见了。他们都是和她友好的同学,她相信他们肯定会做证的。再说他们也不太喜欢陶老师,因为他平时对学生的要求太严格。但她也没怎么用心听课,在别人家孩子才上小学四五年级时,父亲就已经将初一至初三的化学常识基本上对她讲过了。父亲曾是大学里的化学教授,比这一所中学的化学老师讲得有趣多了。她只不过背着手端端正正地坐着,想自己一家以后的命运可能还会糟到什么地步。想到伤心处,眼眶一湿,伏在了桌上。 不料下课后,守在教室门边的陶老师叫住了她,阴沉着脸让她跟他到教研室去一下。师生二人进入教研室,已有四位下课了的老师也回到教研室了。有的在喝茶,有的在看报。 陶老师坐下后,对肃立在自己跟前的陶姮说:“我又对着登记册统计了一下钱数,还是少你们九名同学的学费和书杂费。不错,昨天上午我是在校门口碰到了你,但你只问我如果你不买课本行不行。我当时的回答是:‘没有课本你怎么能在学校里学习呢?’是这样吧?但是之后你绝对没给我什么用手绢包着的钱……” “我绝对给了!”——陶姮大叫起来。 陶老师愣了愣,也提高了声音:“老师是不会记错的!” “我也是不会记错的!有同学可以为我做证!” 陶姮的声音都发尖了。先进入教研室的,刚进入教研室的,每一位老师的目光都望向了她和陶老师。 陶老师就愣得发呆,良久说不出话来。 陶姮哭了。不但觉得委屈,而且认为清白无端地受到了怀疑,人格也受到了严重侮辱。 “凭什么你说你是不会记错的,我就非得承认是我记错了!我有证人可以证明我当时把钱交给了你,你有证人证明我当时没把钱交给你吗?我明明把钱交给你了,你当老师的还朝我要,你就是成心欺负学生!今天我把话说清楚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把我逼得没法儿了,我就死在你家门口给全校的学生和老师看!给全村人看!我如果被你逼死了,即使我父母无法替我申冤,老天爷有眼,他也饶不了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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