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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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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克是一位虔诚的基督徒。他家族的每一位成员都是虔诚的基督徒。不过,目前他的家族成员健在的已经不多了,如果以至亲关系而论的话,那么仅有一人了,便是他的弟弟。他弟弟是加州大学的哲学教授。他的家族成员中学者教授出了不少,是一个典型的知识分子家族,也是一个典型的中产阶级家族。对于他和陶姮的婚事,他父母当年是持反对意见的。理由只有一条——陶姮不是基督教徒。 沃克当年为了爱情据理力争。 他说:“在美国,甚至在整个欧洲,年轻的女孩子中,又能有多少虔诚的基督徒呢?” 父亲说:“正因为少了,我们希望你能与一位笃信基督的女孩子结为夫妇。” 母亲说:“那样,就等于我们这个家族为延续基督教的神圣影响做出了一份贡献。只有你的妻子也是基督教信徒,将来你们的孩子才能也是。” 他父亲还郑重声明:如果陶姮不打算皈依基督教的话,做父母的也就绝不能参加儿子的婚礼。而且在他们婚后,父母不便和他们来往。 于是双方陷入了僵持。 为了爱情,陶姮表示,她完全可以对基督教采取一种信奉的态度,但请求允许她暂不施洗,姑且先做一名教外信徒。实际上,她当年所言的“一种信奉的态度”,指的是对基督教文化的兴趣而已。她不仅对基督教文化有兴趣,对佛教文化也有兴趣。 当年她曾对沃克说:“你干脆这么对你父亲讲,我来到美国之前,在中国已经是一名虔诚的佛教徒了。基督教和佛教的教义,有许多方面是相一致的。既然如此,我是一名虔诚的佛教徒,和是一名基督徒不也没什么两样嘛!” “你……真是佛教徒?你可从没对我说起过……” 沃克当时呆呆地瞪着她,仿佛忽然不认识她了。 她调皮地一笑,说别当真,我不是佛教徒,不就是为了咱俩能顺利地结成婚嘛,你就那么骗骗你父母不行吗? 沃克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说当然不行。说他宁愿父母不参加他们的婚礼,也不愿用她的话骗自己的父母。 后来,多亏沃克的弟弟从中调和,沃克的父母才勉强同意了陶姮那种“姑且”的请求。沃克那位是哲学教授的弟弟很善于做思想工作,尤其善于做“活的思想工作”。他说:“耶稣不但爱他的信徒,肯定也爱一切爱他的信徒的女人。如果因为她们暂且还不是他的信徒就拆散一对恋人,肯定是有悖基督思想的。” 就这么两句话,矛盾迎刃而解。他们婚后,沃克的父母不但与他们来往频频,而且很快就开始喜欢起陶姮这位中国儿媳妇来。在他们结婚一周年的纪念日,沃克的父亲还用毛笔在宣纸上写下了“智趣善贤”四个大大的汉字,镶在美观的框子里送给他们。美国老公公用磕磕绊绊的中国话说,那四个汉字代表他们老两口对陶姮这位中国儿媳妇的评价。他们还感谢她使他们学会说许多中国话了。而陶姮,对待他们也像对自己的父母一样,一向发乎真心地孝敬着。沃克的父母是在同一天去世的,一个逝于上午,一个逝于下午,都是以八十多岁的高龄,逝于医院的同一间病房的。在他们的葬礼上,陶姮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有次陶姮以一种讨教的口吻问丈夫:“亲爱的,你既然是一名虔诚的基督徒,那么真能做到别人打了你的右脸,而你会心甘情愿地将左脸也伸过去吗?” 丈夫不假思索地说:“只有傻瓜才会那样,你的丈夫肯定不是傻瓜。绝大多数神职人员也许会那样,因为他们是教众的榜样。而我既不是傻瓜,也不愿做任何榜样,我只不过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基督徒。如果打我右脸的是老人、孩子或妇女,我想我会微笑着把左脸也伸过去的。而我认为,通常情况之下,即使他们还想打你,往往也就不忍再打了。但如果是年龄比我小的男人,那就另当别论了。如果他明摆着是在欺负我,我会反过来把他的牙打掉的。你丈夫有时候可不是好惹的,我是个自卫意识和自卫能力都挺强的人。” 陶姮咯咯笑了,她说亲爱的,你的话证明你对基督教的信仰并不虔诚嘛。 丈夫却庄重地说:“按中国的哲学,法乎其上,才能取乎其中啊。这是符合一般逻辑的。我对我的宗教信仰的态度就是这样。” 而陶姮,她对于基督教当然并无抵触。她只不过难以信服天堂和地狱之说罢了。但是却有些相信因果报应。因为前者是无法证实的,而在现实社会中,后一种现象却是不少的,知道得多了,往往令人不由得一信…… 第二天,在教堂里,陶姮真的向神父忏悔了一通。忏悔自己不应以虚伪的态度对待别人相求的事,也忏悔自己不应以复杂的心理猜度一位好朋友的品格…… 出了教堂以后,丈夫问:“心情好些了?” 她由衷地说:“好多了。” 同时却暗想,既然国内已经没有亲人了,那么以后少回国几次吧。少回国,少惹是非。 忏悔之后,她即着手办理李辰刚委托于她的那一件事。正如丈夫说的,因为李辰刚儿子的英语水平与留学所要求达到的水平相差甚远,而且语文、数学两科都有不及格的记录,操作起来颇费周折。美国虽然也讲关系、讲情面、讲通融,但绝不像在中国那样只要关系硬便一路绿灯。何况陶姮只不过是那所大学里五六百位教授中平平常常的一位。她恳求丈夫出面协助一下,丈夫拒绝了。他说学习那么差的一个孩子,还非出国留学干吗呢?陶姮说,正因为学习那么差,在中国也许连所普通的大学都考不上,所以只有曲线获得大学文凭啊。 丈夫说,如果他真来了,学习跟不上,毕不了业,甚至被取消学籍,别人一打听原来我也是推荐人,那就连我的脸也丢尽了。咱们两个人,应该确保一人不因这件事而丢脸。究竟确保你还是确保我,这倒可以由你来决定。陶姮苦笑了,说那就还是确保你吧。如果确保我的话,对你不是太不公平了吗?于是她一边继续尽力而为地进行,一边不时向李辰刚“汇报”情况,提醒他不到最后办成,都要做好她办不成的思想准备。而李辰刚每次与她通话之后都会这么说:“陶姮,你办事,我放心。我对你的办事能力充满信心,你也要对自己充满信心嘛!”——口吻听来亦庄亦谐,却令陶姮分不太清究竟是庄的成分为主,还是谐的成分为主。又像是一位大大的首长,在和蔼可亲地勉励小小的下属,为的是使下属能够心怀感激,诚惶诚恐地明白——这件事交给你办,那可是对你的倚重,否则这份“工作”早分配给别人了…… 丈夫虽然拒绝参与那件事,但暗中还是给予了不少协助的。几度山穷水尽,几回柳暗花明,当终于对最后一位关键人物也游说成功之后,陶姮一回到家里就让丈夫看她嘴唇。丈夫奇怪得直眨巴眼睛,她说的话却是:“我觉得我嘴唇磨薄了。”尽管办成的是别人委托的一件事而已,夫妻二人还是觉得有必要庆贺一番,于是他们到一家消费价格最高的饭店去美美地撮了一顿。在餐桌旁,她打李辰刚的手机,想将好消息及时告诉他。李辰刚的手机响了近一分钟他也没接。无奈,她只得给他发了一条短信。第二天中午,也就是中国夜里十二点钟左右,李辰刚回了一条短信是——我们又决定让儿子到英国去留学了,一切谢谢! 陶姮的索然无法形容,却没对丈夫说。有次丈夫问起,她编了一番谎话,说那孩子想通了,认为自己还是有必要在中国提高。提高英语,明年再议。丈夫反倒释然了,说这才是好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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