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梁晓声 > 重生 | 上页 下页 |
| 五七 |
|
|
|
王文琪朝藤野转过脸,见那厮在看着他,表情迫切地期待着他的回答。这就使他不愿回答不可能了,回答得藤野不信也不妥了。 他指着藤野手中的酒瓶问:“太君,我可以喝一口吗?” 藤野一愣,接着掏出白手绢,煞有介事地将瓶口擦了擦,挺哥们儿似的将酒瓶朝王文琪一递。 王文琪接过酒瓶,抿一口,将酒瓶还给藤野之后,郑重地说:“太君,并不像您想的那样,我这个中国人还守着祖上留下来的种种值钱的好东西。实不相瞒,我家祖上流传下来的好东西的确曾经不少,宋代的青花瓷,明清两代的家具、餐具、书架、八宝格,哪一样都是好东西中的上品,还有不少古今名人字画……” 藤野的眼睛发光了,用自己油腻腻的一只手抓住王文琪的一只手腕,摇着问:“在哪里?!” 王文琪挣出手,环视着家院,语调缓慢地说:“都在贵军的轰炸中化为乌有了。” 藤野不明白“乌有”是什么意思。 王文琪解释:“瓷的全炸碎了,木的全被爆炸后的大火烧光了,只保留下了这镯子,和一幅唐伯虎的画。” 藤野自然不知唐伯虎是何人,王文琪只得又向他解释一番。 藤野的眼睛也再次发光,提高了声音以命令的口吻说:“你的,带我去看!” 王文琪似乎早有准备,平静地说:“人多眼多,不防君子防小人。这时带您去看,对那幅画太不安全了。我已经向池田大佐保证过,必会将那幅画送给他,您还是以后在池田大佐那里向他请求看吧。我现在等于是为池田大佐保藏那幅画,责任在身,所以不会给任何人看的。” 藤野眼中的光顿时也“乌有”了,盯住王文琪的腕子目不转睛地看。镯子戴在王文琪那只手腕上。 王文琪问:“太君喜欢?” 藤野连连用日本话说:“要,要!” 王文琪默默从腕上退下镯子,还没来得及给予,便被藤野那厮一把夺将过去,急不可耐地往自己手腕上套。但王文琪的手及腕瘦秀,如女人的手及腕一般,戴上退下都挺容易。而藤野那厮,手大腕粗,根本穿不过镯去。 王文琪出主意说:“太君也可以拴在身上。我们中国人认为,身上佩玉,可以避邪。” 藤野那厮开了窍,蹦下马车,解开武装带,将镯穿在武装带上了。 韩大娘也来拔草了。韩成贵估计到了藤野必来,怕韩柱儿与藤野那厮互相见着了,又闹出人命危机的大事来,严厉地命令韩柱儿躲了起来。天已下午,韩柱儿不见奶奶回家吃口饭,哪里放心得下?他冒险来到王家,踏上坍塌不整的台阶,躲在一侧院墙后向院子里窥视。不料被一名鬼子发现,大叫一声日本话。这一叫,使得其他鬼子兵包括藤野在内,也不吃喝了,同时如临大敌般紧张行动起来,持枪的持枪,握刀的握刀,一齐冲出院子,霎时将手无寸铁的韩柱儿团团围住。那些鬼子兵都已认得韩柱儿了,藤野和韩柱儿两个,更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几把枪上的刺刀对准韩柱儿胸膛,他就是心里再恨,那时也只有听天由命的份儿了。 藤野将战刀横压在韩柱儿脖子那儿,连声怪叫死啦死啦的! 韩柱儿难道就真的不怕死吗?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虽然在国难当头的年月见多了生生死死的情形,但那也还是有着贪生怕死的本能啊!何况,今日不同于他被绑在树上那一天。那一天他认为自己必死无疑,所以破口大骂。那叫死到临头。骂也是死,不骂也是死。不骂白不骂,死得窝囊。而今日,似乎不是必死无疑。似乎尚有一线生机。因为如果鬼子们一心要他的命,其实是不必非摆出这种恐吓的架势的。一认出是他,你一刺刀我一刺刀,直接捅死他不就算了嘛! 正因为觉得尚有一线生机,韩柱儿今天紧闭双唇一句都不骂了,也不怒瞪着鬼子们了。他合上了双眼,默默祷告老天爷救他一命。 王文琪及时跟了出来。韩王村的老者孩子们也跟了出来。连些个外村的男人们都跟了出来。 韩大娘见那情形,双腿一软,瘫于地上。 王文琪见那情形,大惊失色,心说韩柱儿韩柱儿,你干吗不好好躲藏着,非主动出现在鬼子们眼前呢? 些个孩子隐在老者们背后,屏息敛气,吓得不敢抬头。 王文琪强自镇定地对藤野说:“太君,我们中国人相信,修缮家院的日子里,如果发生溅血之事,对家院的主人那是大大的不祥的。甚至也许,不祥还会形成连环的灾祸,降临到所有在场之人的头上。” 韩成贵从旁帮腔道:“是啊是啊太君,真是他说的那样。太君这一点您可不能不信,发生过的例子举不胜举呀!” 于是韩王村的老者们,外村那些男人们也都七言八语地跟着说千真万确是那样。 王文琪又说,同样的忌讳,在大日本帝国也是人人有所顾虑的。 听他用日本话这么一说,鬼子们枪上的刺刀尖垂落了。 王文琪又说,那韩柱儿,自幼父母双亡,缺少家教,形成了野驴一样的恶劣性格。太君既然是奉了池田大佐之命,前来监督着为我修缮家院的,那么请千万给我个面子,今天别与这野驴一样的青年一般见识。您如果不给我面子,对我以后为池田大佐及皇军在村中开展拥护皇军的工作很不利。您如果肯给我个面子,我以后一定找机会对池田大佐再三称赞您,争取使他嘉奖您……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