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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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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两天三天四天过去了,王文琪仍没回到村里。 韩成贵带回来的那颗“定心丸”,其镇定的效力渐渐在人们心里消化掉了,失效了。人心于是起了变化,替王文琪的担心快没了,一部分一部分地转变成对他这个人的猜疑了。猜疑既生,则是越猜疑点越多。是啊,他在日本十来年,说是求学,谁知他究竟在日本成了什么人啊!他被押到炮楼里去,那对别人是九死一生之事,为什么他就能安然无恙地离开呢?他说他跟藤野那厮只不过说了些什么什么,可究竟说的是什么,别人也没法搞清楚啊!为什么藤野信任于他?仅仅因为他在日本待过,日语说得好吗?为什么此次被鬼子客客气气地“请”到县城去那么多天,连点儿关于他的消息都没从县城里传出过? 一种惶惶不安的气氛已在村里蔓延,全村笼罩在不祥之中。许多人预料某一天鬼子会突然扑入村子,王文琪自然也跟回来了,狐假虎威地带领鬼子抓这个抓那个…… 连韩成贵也是如此了。 然而孩子们心里却只有替他们的老师担心,没有什么猜疑。孩子毕竟是孩子,不谙大人们因被伪装蒙蔽所历的危险,也不谙暴力四伏、血腥遍地之年代大人心理的复杂和叵测。他们白天经常聚在村口张望,有的还爬上树,久待在树上眺望,想要望到老师回村的身影。 第六天晌午,孩子们慌慌张张地跑进村向大人们报信儿——又有鬼子们的几辆摩托向本村驶来了! 韩成贵就挨家挨户告诫“内部人”们紧急隐蔽。向村外跑是来不及了。一眼能望到几里地外的平原野地上,跑也没处跑藏也没处藏啊。说隐蔽,其实也就是猫在自家屋里或附近挖的秘洞里而已。 韩成贵自己刚刚猫起来,鬼子的摩托队已进了村。他们和来“请”走王文琪时一样,一直将摩托开至王家院落外。藤野仍在鬼子兵之中,也仍坐在摩托车车斗里,王文琪坐在另一辆摩托车的车斗里。该紧急隐蔽的隐蔽起来了。一时没顾上东躲西藏的,或自认为不至于被怀疑是危险抗日分子的,见鬼子们的来势并无搜捕的架势,而且来的不多,便陆续壮着胆子跟到了王家院落前,一个紧挨一个站成一堆远远观望。他们那么做,是出于一种安全感的促使。好比非洲大草原上食草类动物的种群,当狮豹出现都本能地聚拢那样。事实上那也是明智之举,因为如果一户户被堵在家里,面临的危险更大,被杀害的概率也更高。 他们看到,藤野先下了车斗,然后以特绅士的手势将王文琪请下了车斗。再后,啪地双腿并拢,对王文琪敬了一个极标准的军礼,一转身旁若无人地又上了车斗。而摩托车一辆紧跟一辆调转车头,片刻未停地离开了。 王家门楼歪斜、台阶坍塌的院落前,于是只留下了孤单单的王文琪一人。 村人们远远望着他。 他也不知所措地望着村人们。 村人们都不敢上前跟他说话了。 孩子们也从各家聚拢来了,也远远地呆望着他,不敢上前和他说话了。 他右手缓缓举了起来,分明是在向大家打招呼。 大人孩子,没有一个也举手向他打招呼的。 他那只举起来的手,在空中僵了片刻,缓缓地垂下了,仿佛被看不见的绳索往下拽,仿佛不情愿垂下,却又扛不过那看不见的绳索往下拽的力道。 他一转身快步进入院落里去了。 大人孩子一个个满腹狐疑地散了。 不一会儿,韩成贵也进入了王家的院落,脚步轻轻地走到王文琪住的那间小角屋门外,干咳了一声。 王文琪在屋里说:“听出你是谁了,进来吧。” 一种大郁闷着的语调。 韩成贵进了屋,见王文琪低着头呆坐在炕沿,旁边放着一卷白布。 韩成贵说:“回来了?” 王文琪抬头呆看着他,不说话,那意思是——这不明摆着的事嘛! 韩成贵又说:“你怎么把自己变成了这副样子?” 王文琪从头上抓下军帽,往炕上一摔。接着双手交替褪下手套,也摔在炕上。 韩成贵皱眉道:“聋啦?” 王文琪这才恼火地说:“你问的废话!难道会是我向鬼子死乞白赖非要到不可呀?池田那老鬼子非给我,还逼我在回来之前穿上,我有什么办法?” 韩成贵被反问得也一时说不出话。 王文琪恨恨地又补充了几句:“我一个人被押到了虎口里,满眼看见的全是鬼子。我看池田那老鬼子笑里都藏着刀,彬彬有礼、和颜悦色地说话时,眼神儿里都透着杀气。我不是英雄好汉,我骨子里是贪生怕死之徒。在那么一种情况之下,我每一天的分分秒秒都如同是在刀尖上挨过的,连装也装不出一分英雄好汉的样子。还不是他要我怎么样,我就只有俯首弯腰、奴颜婢膝地怎么样吗?” 韩成贵也默默坐在炕沿,卷了一支烟递给王文琪。王文琪吸过几年烟的,后来戒了。即使在吸烟的那几年里,也从没吸过农村汉子吸的叶子烟。但他犹豫一下,接了过去。 韩成贵也为自己默默卷了一支烟。 二人都吸着烟后,韩成贵垂下目光,望着地面说:“汇报汇报吧。” 王文琪犯了倔劲儿,顶撞道:“没他妈什么可汇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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