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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


  马崇汉的腮帮子抽动了一下,用记录速度的缓慢语调说:“一切都听政委的……”

  老政委第二次走出会议室,对知识青年们大声说:“现在,我代表团党委宣布,为了尽快办理每一个人的返城手续,各连队选派两名代表,组成一个临时小组,我任组长……”

  这时,暴风雪开始从荒原上向团部区域猛烈袭击了……

  五

  象台风在海洋上掀起狂涛巨浪一般,荒原上的暴风雪的来势是惊心动魄的。人们最先只能听到它可怕的喘息,从荒原黑暗的遥远处传来。那不是吼声,是尖利的呼啸,类似疯女人发出的嘶喊。在惨淡的月光下,潮头般的雪的高墙,从荒原上疾速地推移过来,碾压过来。狂风象一双无形的巨手,将厚厚的雪被粗暴地从荒原上掀了起来,搓成雪粉,扬撒到空中。仿佛有千万把扫帚,在天地间狂挥乱舞。大地上的树木,在暴风雪迫近之前,就都预先妥协地尽量弯下了腰。不甘妥协的,便被暴风雪的无形巨手折断。暴风雪无情地嘲弄着人们对大地母亲的崇拜,而大地,则在暴风雪的淫威之下,变得那么乖驯,那么怯懦……

  八百余名知识青年被突如其来的暴风雪震慑住了。许多人从连队匆匆出发,穿戴得并不暖和。一路上,差不多已经冻透了。而现在,暴风雪的无形的触手只从他们身上一抚而过,就带走了他们身体内的最后一丁点热量。火把,顿时熄灭了半数。人群骚乱起来。

  “别让火把都灭了啊!”

  “快将没灭的火把扔到一起!”

  “点火堆!”

  …………

  几条具有号召力的粗犷嗓门疾呼大喊。

  火把,一支,两支,三支……纷纷投聚到一起。

  篝火,一堆,两堆,三堆,……熊熊燃烧起来了。

  有人不知从哪儿拎来一桶柴油,浇在火堆上。光焰升腾着,窜跃着,在暴风雪中“垂死”挣扎着。

  人群分散开,围向十儿堆篝火旁。

  一阵折裂声,一棵大树噗嗵倒下。又一棵,又一棵……有人在锯团部大道两旁的杨树——也许就是他们当年亲手栽下的杨树。

  劈砍声。砰……砰……澎……听声音,不象是用的利斧,而象是用的大锤。也许根本不是大锤,而是别的什么铁器。一节节树骸连带枝杈被拖向火堆。

  篝火旺烈起来。

  小瓦匠见大家围在火堆旁,一个个也还是寒冷得瑟瑟发抖,忽然说:“跳舞吧!”

  “跳舞?哪有这份闲情逸致!”

  “大家跳吧!跳什么舞都行,比如,‘忠字舞’……”小瓦匠在火堆旁跳起了“忠字舞”。跳得极其认真,象是在台上“献忠心”。

  也许是受到他的蛊惑,也许是由于抵抗不住寒冷了,大家先后跟着小瓦匠跳起舞来。起先跳的还算是“忠字舞”,后来跳的便什么舞都谈不上了。

  围在其它火堆旁的人们,也跳起来。

  所有火堆旁的人们,都跳起来。

  在这个暴风雪夜,在严寒和篝火的环形夹缝之间,动作古怪地跳动着八百余名被冻得半僵的躯体。生产建设兵团团部笼罩着一种中世纪非洲土人部落的野蛮、原始而神秘的气氛。

  “他妈的!这些代表们,怎么还没研究出个结果来?”有人开始咒骂。

  “关系到八百余名知识青年命运的大事,总得给他们点时间啊!跳吧!不要停下来……”小瓦匠象一个消防队员,谁刚刚冒出点怒火,他就立刻说一句息事宁人的话。

  哐……哗啦!

  是玻璃破碎的脆响。

  接着,是一阵门窗的木框被劈砍的声音。

  “听!……”小瓦匠停止了“跳舞”。

  大家都伫立住了。

  又是一阵玻璃破碎的脆响。

  “有人在砸机关食堂的门框和窗框。”一个男知青判断地说。

  “准是为了往火堆里烧!”一个女青年说,“这也太过分了!”

  “我们去看看!”小瓦匠朝机关食堂跑去。

  “这是什么时候,还管闲事!”一个小伙子嘟浓了一句,却第一个跟在小瓦匠身后,也朝机关食堂跑去。

  “他俩别吃亏啊!”到底是一个连队的,有人担心了。

  “男的都去,女的留下,继续跳你们的舞吧!”

  于是工程连的男知青们,都离开火堆,朝机关食堂跑去。

  机关食堂的门被撬开了。知识青年们在食堂里翻找吃的东西。有人掀开蒸笼,叫起来:“包子!”大家同时围了上去。几十双手在黑暗中抢夺着。

  “生的!”

  “呸!呸!呸!……”

  “点火!蒸熟它!”

  “别费那事,连蒸笼一块儿抬到火堆去,吃烤包子!”

  “好主意!抬!”

  几个人将蒸笼抬出了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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