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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


  “别吓着孩子。”齐景芳白了他一眼,用热毛巾给儿子捂了捂冻红的脸和手,而后冷笑一声说道:“啥关系?睡觉呗。亲嘴呗。男人跟女人还能有啥关系?”

  “你他妈的原来……”

  “呸!”齐景芳狠狠地啐了他一口,“你以为所有的男人都跟你似的属驴?我和谢平坐一趟火车来的。他是我中队长。就这点关系!”

  “没那么简单吧。你今天到底是看我来的还是看他来的?”

  “看你呀。”

  “恁好?”淡见三挖苦道。

  “不好,你肯吗?”齐景芳揶揄道。

  “那你给他写那###信干吗?”

  “写信?给谁?给谢平?我吃饱了撑的!”齐景芳眯细着眼问道。

  “你还给我赖!”淡见三把那封信用力拍在齐景芳眼面前的桌子上,把香肥皂盒弹起多高。

  齐景芳斜起眼瞟了那信纸一眼,见它果然是自己写给谢平的,心里暗自叫苦:“谢平啊,傻骆驼,就算你不知道我跟老淡的关系,你也不能拿人家给你通风报信的字据,满处去张扬!恁些年了,你咋还没点长进唦?”齐景芳想着,眼疾手快,拿起信纸朝烧红了的铁炉盖上一撂,未等淡见三伸手去夺,信纸便一阵抽搐,蜷缩起来,转眼工夫变成团烟和火了。

  “好吧,老淡,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咱明人不说暗话……”齐景芳见信据毁了,便松下口气来,“这些年,我恁样待你,你还老防着我,疑神疑鬼,觉得我总在跟别人睡觉,还相信那些从屁嘴里滋出来的屁话,我可受够了!告诉你,这回我是为谢平的事来的。我和他之间是有笔孽债未清,但这是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一笔债,我是为还他这笔债来的。你要恁没出息,抽风似的,大吵大闹,碍我手脚,坏了我的事,那就趁早给我滚一边去,再别在我身上想好事。结婚?跟你妹子结去!”

  “你想撺弄谢平离开骆驼圈子?”

  “你别管,这是我跟他的事。我决不替你在老爷子跟前添乱就是。”

  淡见三疑惑地瞅了瞅齐景芳,不做声了。这鬼女子,咋恁难弄?

  “你安排我住哪儿?”齐景芳又问道。

  “放心,不会塞你到新生员屋里去。我这儿空床多得很……”

  “去你娘的蛋!在这儿我可不跟你一屋住。”齐景芳脆绝地一口“掐灭”了淡见三的任何“奢望”。她不想头一次来这达,就给骆驼圈子人留下印象,她是个“烂货”。况且,这达还有谢平……她威胁淡见三道:“你要没地方安排我娘俩,我还跟车回去!”

  “安排啦!我的老姑奶奶!在老爷子家,跟桂荣睡一屋。跟老爷子的心肝宝贝疙瘩睡一起,我就是老虎,还敢去找你麻烦?放心了吧?”淡见三以为,听了自己这么说,齐景芳准会高兴,自己便能趁宏宏跑到隔壁诊室去玩那人体针灸穴位模型的空儿,跟她亲热亲热,沾一手。却没料想,齐景芳听了,反而愣起神来,支起半拉眼皮,怔怔地半笑半不笑地问道:“那小桂荣……漂亮吗?真有恁迷人?我倒想见识见识。”叫他好不扫兴。

  早饭过后,为了迎接福海县的贵宾,淡见三集合起全分场的男劳力,打扫场院;用竹笤把,也用人拉的刮雪板,要求各小家小户把房前屋后都拾掇净了。柴火堆也得重码过,不求一般高,但都得站在一条线上,码出棱角。谢平回来时,把撅里乔跟几个冻坏了手脚和脸面的老伙计也带了回来让老淡给瞧伤。这时他们也被淡见三叫出来,或者相帮拉刮雪板,或者督促检查各小家小户的柴火堆。撅里乔钻到二贵家柴火堆背后,用笤帚把挑出二贵媳妇晾那儿的内裤,故意满处吼道:“老爷子有令,不叫在今天露这烂脏玩意儿。谁这么不听话?谁?”二贵媳妇红着脸,四处追,忙不迭用笤帚疙瘩砸那死老瘸,要夺回自己的衣服。但在场院转了好几个圈儿,也逮不着他。

  男人们拄着长把笤帚,哈哈大笑。还是几个去大伙房帮忙的老娘儿们,前堵后截,把老瘸按倒在地,一头掐他,一头解他裤腰带。老瘸跟打挺的黑鱼似的,在娘儿们的腿杆中间扭动、挣扎、哀求:“扒不得、扒不得,要冻掉的、冻掉的……”“冻掉了才少作孽呢!看好喂狗!”四五个大嫂咬着牙,一齐用膝盖头死劲压实了老瘸,叫他动弹不得,扒下他棉裤,又狠劲在他光屁股上各自踢了一脚,才四散开,算是出了口馊气!她们也是早恨透了一瞅见空子就想占她们便宜的死老瘸。

  齐景芳由淡见三陪着走上老爷子家木台阶,见这场面,拍着木台阶上的廊柱,哈哈大笑道:“行,你们这达的‘半边天’行!”进了屋,一见桂荣,便忙把她拽到窗前阳光地里,像个老外婆似的,左一拨拉,右一拨拉,拨拉得桂荣团团打转;又拉着桂荣的手,左右上下不住地打量,故意对老爷子说:“我说呢!老爷子咋会恁喜欢这么个疙瘩蛋。我要是个老和尚,非半夜来背了她去,搂着啃着活吞了她才过瘾呢!你瞧那小鼻子小嘴的,咋恁可人心呢!”说着从挎包里摸出条丝光绸巾,拍在桂荣小手里,算是见面礼。

  “哦,见三,你瞧你这位‘对鼻子’的一张嘴……”老爷子高兴得嘴都合不拢来,点戳着淡见三笑道。头早起,淡见三来跟老爷子打招呼,就说了,待会儿要来的是自己的“那一位”,按骆驼圈子的习惯叫法,便是“对鼻子”。可不,闭起眼来想想,这称呼,叫得贼准!

  这时,谢平从大伙房的柴火堆里,拉了满满一爬犁灰皮铁棍似的梭梭柴,来到屋前。桂荣见了,忙挣出齐景芳的怀抱,跑到门外,帮他往屋里抱柴火。

  “给福海县客人那屋里拉了吗?”老爷子问,一头给谢平递了棵烟。

  “拉了。”谢平用粗大的拇指和皴裂的中指慢慢搓了搓烟,答道。

  “今天要使发电机。昨晚试了试,电压不稳。待会儿,你去看看,再给调调。恐怕还得给发电机房拉一爬犁梭梭柴吧?”老爷子又撂了盒火柴给他。

  “行。”谢平闷闷地应了声,转身要走。他脸上搽过冻疮膏的地方,在阳光地里隐隐一亮。桂荣早起上他那小屋送冻疮膏去了,一头给他搽药膏,一头还心疼地骂呢:“冻死活该!省心!”

  “你们还有发电机呢?我也去瞧瞧。”齐景芳想找机会单独跟谢平说话,这时便趁势“顺杆子爬”,跟着谢平往外走了出来。

  “城里人,猎奇呢?”谢平拉着空爬犁,慢慢向大伙房后边的柴火堆走去,挖苦齐景芳。得知齐景芳就是大伙儿早在猜测、揣摸、又无从知其底细的淡见三在外边寻的那位相好,谢平隐隐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刺痛,既不是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她。只是感到一阵刺痛。

  “你怎么恁笨?把我的信给了淡见三?”齐景芳没理会他的挖苦,责问道。

  “很抱歉。到今早起,我才知道,你原来就是淡见三的相好。”

  “怎么?不可以吗?‘中队长’。”

  “怎么不可以。现在还有什么不可以的。大伙早等着想吃老淡的喜糖了。”

  “喜糖当然是要散的,可也得给凑份子。骆驼圈子咋么个规矩?一份舍得出多少?”

  “那就看办事人的贵贱了……”

  “比如像我这一号的‘贱货’呢?”

  谢平从她话里忽然听到了一种让人心颤的尖刻和酸辛,便格登一下收敛起揶揄和嘲讽,回头去看她。却又只见她脸上淡淡地挂着一绺朦胧的、含义不明的微笑,似乎露着些怅然,又似乎痴痴地显着某种麻木和不在乎。

  “去找过老爷子了?”到柴火堆后边,齐景芳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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