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索拉文选                   狐皮

 

    我参加一次苏联音乐节时到一个哥萨克的帐篷里去吃饭,一抬头看见一张剥得
极好的整狐狸皮,就顺手拍了下来。我没有摄影家的眼光,就那么举起照相机“咔
嚓”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这张照片成了我的收藏,有时看看,生出联想。比如,为
什么我要拍这张照片?

    刚出国时见到有些西方人不在家里吃肉只在饭馆里吃肉,不解。后来明白了是
怕肉放在家里冰箱里有味儿或者是看着生肉就想起杀生,就眼晕,而西方人见到我
们这些中国人竟大包大包地往家里背排骨和猪蹄子也都愕然。我有个朋友酷爱往她
的英国男朋友家背大包的便宜骨头好熬汤,结果背得过多,冰箱里放满了,家里来
了客人一打开冰箱大家就都能看见不包装的大骨头,对英国人来说这好似见了天葬
台,那男朋友哭笑不得。好在他随和,懂得“文化交流”。但我的另一个朋友,他
为了在他的英国女朋友面前充好汉,有次煮了只大猪头请女朋友来吃。那女朋友端
坐在饭桌前,见到一整只煮熟的大猪头,已经腿软了一半儿,我那朋友还嫌不够气
派,用刀往大猪头的天灵盖上一剁,说:“吃!”刀立在那儿了,女朋友从此就再
没露面。英国人是最文明的吃肉者,他们只吃家禽身上的去骨去皮之处,如果看见
内脏筋骨之类,就得昏过去了,脸上有责怪动物不雅之意。不能谈吃狗,吃狗等于
是杀人。狗可以帮人猎杀,但猎来的兽皮做成大衣,穿上又被当下的文明人唾弃。
美国在夏威夷的印第安人世世代代以猎鲸为宗教图腾。但近年来,由于文明的进步,
他们必须向联合国申请猎鲸,后来好不容易批了,又引起动物保护者们的抗议。老
印第安人说他们要是不猎鲸就种族退化了。我写的小说“混屯加哩格楞”中有杀猫
的情节,译成英文后,西方人对杀猫比对杀人的反应强烈。我固然对杀猫的那些孩
子仍恨之入骨,很想往他们的屁眼儿里塞鞭炮,就像当年他们对付猫那样,但对西
方人借猫发挥的感叹也听烦了。我说,咱们都一样,都吃都杀。美国的喜剧家桑非
右德开了个玩笑,说他的翻毛牛皮夹克怕水,一沾水就变质,他不懂为什么牛不怕
水?牛总是穿牛皮呀。

    谁的皮一剥下来都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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