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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但他终于忍住了,要师弟亲口承认一个男人最感耻辱的缺陷,实在太残酷!即使师弟说出真情,除了给几句安慰的话,他还能做什么?师弟心里已经很苦,他不能捅破这一层纸让师弟无地自容。于是,他扶起师弟说,回你屋里好好躺床上歇着去。天寿只让他扶着走了几步,就推开他,自己进他的卧室了,并依照惯例,关门下闩。他的卧室,是谁都不许进去的。

  对这位从小走红的小师弟的古怪脾气,天禄早已见怪不怪,而今,他心里更多了几分理解,知道他防范如此之严是害怕隐私暴露。但理解之余,又不免满心酸楚,哀怜小师弟的不幸,为小师弟的一生担忧……

  可是第二天,城外炮火愈加猛烈,双方舰船和炮台开始互相对射的时候,天寿又跟天禄翻了脸。

  外间传来的消息说,夺回十三行街的官兵开抢了,一连拆毁夷人商馆五间,打坏许多门扇窗槛,匹头洋货各种什物抢夺一空,尽都肩挑背负满载而归。天禄听到这事,当下冷笑着说:“这么能抢,还能打胜?”

  就为这句话,天寿不依不饶,定说天禄存心恶毒,竟向着夷人,英夷都敢跟咱们天朝动刀枪了,抢他的商馆还不该吗?天禄再三解释说他只不过对官兵这种恶习看不惯罢了,没有别的意思。天寿大眼睛瞪着他,那神情与昨晚判若两人,恨恨地说:

  “我早就看出来了,从一开始你就跟我不是一样心肠!你嘴里不说,可昨儿听说开仗、听到报捷,也不那么高兴!你不想咱们天朝赢啊?你不想保住香港、保住咱家的听泉居呀?”

  “我怎么不想!可想是一码事儿,能不能真赢是另一码事儿!”

  “啊——”天寿拖长声调,继续瞪着天禄,“原来你心里是这么回事儿!那你干吗不明说?”

  “看你好久没那么开心了,我何必要扫你的兴!再说你也没问过我。”

  “那你说呀!你现在就说呀!”

  天禄沉默片刻,认真地看着天寿:“师弟,我这人你是知道的,要么不说,要么说笑话,要说真的就不搀一点假。我也盼着官兵打赢这一仗,我也恨英夷不讲理欺负人,可眼下真的打起来,就这些外省来的几万官兵,就这些新铸的铁炮、新打的木排草船,还有这些新练的水勇义勇,自己打自己行,打老百姓行,打英夷的兵舰大炮,不行,胜不了……弄得不好,广州城也危险了……”

  “你瞎说!”天寿直跳起来,冲上去捏着小拳头就朝天禄胸口咚咚咚咚擂鼓也似的打。

  天禄一把攥住师弟的手腕儿,笑道:“你想打疼我,等下辈子吧。赶快回家要紧,广州这边开仗,师傅和大师兄不定怎么担心呢!”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天寿一面挣扎一面由着性子大喊,“我偏要等在这里,哪儿也不去!等官兵大获全胜,羞死你……放手!放手!你把我胳膊都快掰断啦!讨厌……哎哟哎哟!”天寿突然尖叫,自己用手托住了左臂,疼得蹙眉闭眼,咧着嘴直嘬牙花子。天禄想起师弟的胳膊前天扭伤,后悔刚才用劲大了,赶过去要给他揉揉。天寿忍过这阵疼痛,猛一转身,就往自己屋里走,嘴里愤愤地大声说:“还结拜兄弟呢!下手这么狠!要是小三哥,才不会这样!哼,铁锹!”

  小时候,天寿和天禄一闹别扭,天寿就要提起小三哥亨利;想起他俩同去澳门那三天经历,就会让天禄自愧不如,往往就自动让步,自认下风。这次天禄重回广州,两人都已长大,天寿也不再用这杀手锏。今天突然这么一使,倒叫天禄措手不及。而且,只有在对天禄极其不满的时候,天寿才会叫出铁锹这绰号泄愤。天禄追过去正要说点什么,天寿已经当着他的面哗啦一声关门上闩。天禄怔了半晌,摇摇头,叹息着低声说:“小三哥……三弟,唉!没法说……”

  次日,天寿还是一脸不悦,天禄也不理他,可是没有多久,情势就容不得哥儿俩致气了。

  外面传来的声息越来越不妙,气氛越来越紧张了。整个上午,城外炮声就没停过。每隔不多会儿,就有同住老郎庙的孩子匆匆忙忙跑进来报信儿,这信儿也越来越糟糕:

  “鬼子又增兵了,派来好多艘大兵船,前天打跑了的那只船,又领来两只围着攻打西炮台……”

  “鬼子兵船上大炮太凶了,轰得西炮台受不住,官兵连同水勇都逃了……”

  “鬼子大兵船、火轮船攻到泥城,轰了炮就登岸,才上岸数十人,不知谁喊叫一声鬼子来了!数千官兵全都逃命逃个干净!鬼子打破栅栏,拆毁炮台,把官兵的大炮全扔江里去了……”

  “海珠炮台还在跟鬼子对射!天字码头和四方炮台还在,没丢……”

  “听说鬼子的所有大兵船都要开来,大兵船上还装了好多红衣服夷兵,瞧这样子,真的要攻广州啦……”

  “街上的人都慌得了不得!藏东西、藏粮食,好些人家收拾细软要逃难,眼看着要大乱啦……”

  “你们有法子出城吗?带着我行不行?城门都关了,江上那么多兵船放炮,哪有民船敢开呀!怎么办?……”

  ……

  天禄天寿一会儿跑街上去看动静,一会儿到各处去打听新消息,一会儿回到屋里,坐在那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底天寿忍不住,也问:

  “怎么办?”

  “这会子我也想不出办法了。”

  “要是那日从东校场回来,连夜出城回家就好了。可现在,唉……”

  “谁承想来得这么快!好在广州城墙足够高足够厚,还是双层,英夷轻易攻不下来。”

  “你怎么知道?”

  “英夷的长处在大兵船,那些步战的夷兵,没见他们带着攻城的云梯。”

  天寿坐也坐不住,吃也吃不下,只是唉声叹气。天禄劝他怎么也得多吃点东西,万一要逃命,还得有力气跑才行。说得天寿哭笑不得,倒多吃了一碗饭。

  炮声竟渐渐稀落了,入夜以后,只有几处零星的炮响,而且显得很远。

  天寿在自己屋里躺在床上大声地问:“师兄,没炮响了,是不是官兵把英夷赶跑啦?”

  天禄本已迷迷糊糊半醒半睡,这时也就听了听,然后大声地回答:“闹不清。睡你的觉吧,不响炮总不是坏事!”

  不但当夜没有炮火,第二天一上午也十分安静。人们惊异地互相打听,议论纷纷,谁也说不清发生了什么事情。

  近午时分,封四爷来到梨园会馆,脸色煞白,气喘不已,平日半睁半闭的眼睛瞪得很大,神情十分紧张,劈头一句话:“快收拾东西,想法子各自逃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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