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贾平凹 > 山本 | 上页 下页
一六九


  队伍急忙往镇子里撤,关闭了城门,登上城墙,夜线子在喊:各就各位,准备战斗!眼看着敌人到了河滩,就在那两岔路口,敌人集中起来,又分成了三部分,竟然有一千多人。杜鲁成和夜线子就猜疑敌人能分三部分,是要同时攻打北门和东西门,还是轮番着一拨一拨进攻?正愁着对策,敌人却散开来在吃干粮,有人还跑到河边去提水。夜线子就说:狗日的在羞辱咱哩!就叭地打了一枚,他的枪一响,北城楼上的枪也响了,但子弹根本射不到两岔路口,敌人似乎理也没理,只是吃干粮。杜鲁成就下令停止射击,节约子弹,等敌人靠近时再打。夜线子说:把馍筐子拿来,咱也吃。就扔给了杜鲁成一个馍。杜鲁成没有接,馍掉在地上,滚下了城墙。城门口拴着的狼看见了馒,链子扯着,吃不着,就大声地叫。叫着叫着,一个呼啸,有什么东西从楼顶上掠过,杜鲁成喊道:有炮!红十五军团也有炮!中街上就山摇地动爆炸了。

  这一炮是打在了樊记火锅店,二层楼上樊老七的娘腿不好,十天半月也不下楼,店里给顾客备有十几把蒲扇,都破了,她坐在炕上用布缝蒲扇边儿,炮弹就把二层楼炸飞了,老人死在斜对面的一家四合院里。一楼多亏没人,樊老七正打骂小儿子,小儿子跑出了门,樊老七还撵出来打,身后的店就坍了。这楼一坍就着了火,隔壁一家的人原本已跑到了街上,见火势凶猛,怕引着了他家的房,那老头又返回来把炕上的被子用水浇了,搭梯子就苫在自家这边的檐角上,第二颗炮弹又打了来,隔壁的房也坍了,烟尘中再没见了还在梯子上的老汉。

  明显的是红十五军团有两门山炮,炮都要打北城门楼的,一门山炮的两颗炮弹打过了,另一门山炮就打了一颗,落在了北城门楼上,也只是打中了楼下的城墙,将门洞外的两只狼打中,狼头抛上了楼顶,又骨碌碌滚下来掉在城墙上。夜线子拉着杜鲁成从右边跑出了楼,张双河抱了机枪从左边跑出了楼,一颗炮弹就击中了楼,接着又是一颗,北城门洞就坍了,张双河掉在了城墙里的地上。张双河以为他死了,在乱石堆里好一会才眷开眼,看见城墙堡里有许多尸体,都是半个身子伸出来,要么没了头,要么没了胳膊,活着的全顺着城墙向两边跑。他这才觉得他还活着,却听到有人在叫他,原来他身后就是禁闭室,陆林头伸在那铁窗口,说:这是谁打炮哩?张双河说:正用人哩,你咋还在禁闭室?陆林说:狗日的都把我忘了!张双河说:我来给你砸门!又是一颗炮弹正好落在禁闭室上的城墙,城墙的砖石土块一下子埋了禁闭室,再没听到两个人说话。

  杜鲁成和夜线子见北城门完全被轰开,城墙上的,无论是兵还是镇上人都来不及撤下,东边城墙上的顺着东边的城墙跑,西边城墙上的顺着西边城墙跑。炮弹就分别朝东西两边垛台上的炮楼打,许多人就又往城墙下跳,跳下去的有的当下摔死,有的断了胳膊腿爬不起来。刘老庚没跳下去,他的一只脚炸飞了,脚脖子上的骨头被撑开着吊着肉絮絮,老魏头扑过来说:快扎腿根!抽下裤带帮着勒紧了腿根,一块石头从空而降,偏巧就砸在头上,老魏头的头陷进了腔子里。

  满空里都是砖头石头,人的胳膊和腿,再就是黑旗黑衣服黑鞋子。夜线子带了人顺着西城墙跑,西城墙内就是一百三十庙,让预备旅的兵先跳下去接应,然后别的人再往下跳。一时城墙上的人多得挽疙瘩,跳下去又是人垒人堆成了一疙瘩,他在城墙上喊:往菩萨殿里去,他们不会炸那里!人都往菩萨殿跑,就飞来了两颗炮弹,一颗落在南城墙上,一颗偏炸着了菩萨殿,殿前的那棵古柏拦腰折了,倒下了十几个人,而夜线子的一条腿掉在了巨石上的亭子顶,一条腿掉在了西城墙外的黑河里。活着的人又往庙院外跑,他们并不知道夜线子已死,跑到中街上,正遇到杜鲁成。

  杜鲁成一只耳朵被炮弹皮削去了一半,他用撕下来的衣襟包住了半个头,在问:夜团长呢?有人在说:他在西城墙那边。杜鲁成骂道:把他的,他不来找我?!就喊那些兵:寻找地方躲起来,炮打过了就不打了,他们要进镇来,咱们就在巷道里和他们打!那些兵像没头苍蝇,也不知听见了他的话没有,一会往前边跑,一会又退回来往后边跑,但敌人并没有进镇来,而是没完没了地还在打炮。

  杜鲁成到处跑着呐喊,没有人能听他的指挥,他跑到了钟楼上,这里是全镇的制高点,能看清被炮弹击中的有城隍院,有一百三十庙,有薛记货栈,有茶行,有粮庄,布庄,三条街道上那些高大的屋院全坍了,火光烟雾这儿一堆那儿一片。杜鲁成使劲地撞钟,但爆炸声和哭声完全淹没了钟声。他仍在撞着,希望预备旅的兵和镇上的人都能听到,或许都能看到他的身影了,向钟楼靠拢。而炮还在不停地打,呼啸声从空中掠过,每一个巨响,涡镇就晃动,钟楼也似乎颠簸不定。更多的人开始往城南门口拥,城南门口随即枪响得如爆了豆。

  苟发明带着一批人守在城南门口外,遭炮击时,炮弹并没有落在那里,他们选定了有利地点,估计着敌人会绕东西城墙根过来。但敌人没有来,成群的人拥着要搭船逃走,而唯有的那只船虽然还系在柳树下,底已经被赖筐子用斧头砍破了。苟发朋在叫着:船坏了,坐不成了,谁也不能逃走,只有拼死才可能活!拥来的人根本不相信苟发明的话,骂:怎么拼,拿脖子拼人家刀吗,拿脑袋拼炮弹吗?和阻拦的兵撕打,冲出去解柳树上的船,这才发现船底真的坏了,更加愤怒,拿了木棍石块返过来打苟发明他们,就有四五个兵被打烂了脑袋,又抬起胳膊腿扔进了河里。苟发明这时候下令开枪,当下打死十几人,人群才往后退,苟发明组织兵再把人群往北撵,在三道巷口把中街扎住,喊:没有后路,谁敢再往南来打死谁!人群又向两边的各个巷道里跑,跑进一些院子里,藏在猪圈里了,藏在磨盘下边了,又觉得不行,再跑出巷道到了城墙下,原是从城墙上跑下来的,还得重上城墙,一时城墙上搭了无数梯子,爬上去了就往外跳。

  苟发明指挥着扎死中街,他听到了钟声,隐隐约约也看见了钟楼上有人,问道:那是不是杜鲁成?旁边人说:是他,是他撞钟。苟发明就跑去了钟楼。杜鲁成一见苟发明就哭了,说:苟发明,这咋成这样了?!苟发明说:就你一个,夜线子哩,巩百林呢?杜鲁成说:已经跑散了,我也没见着。

  苟发明说:狗日的听见钟声怎么还不来?这打的啥仗,兵寻不着将,将寻不着兵,这是打仗吗?!杜鲁成说:咱没炮呀,咱没炮呀!苟发明说:咱那守镇方案一点都没用上,这镇已经是无法守了,你跟我走,南门口外没有了船,但抱根椽还可以从河里游走。杜鲁成说:这我不能走,我走了这算啥?!苟发明说:那就鲁死网破,我那儿还有一伙人,咱拉出去打!杜鲁成说:只有你那点人怎么往镇外打,他们把沙土梁占着,那只能有去无回。苟发明说:那就在镇里挨炮?

  杜鲁成说:还是想办法把部队集中,等他们进来了,就在巷道里拼。你撞钟,我撞不动了。苟发明就撞钟,他撞的更响,钟楼下聚集了许多兵,能看到几个巷道里也有兵跑了来。杜鲁成坐在那里,耳朵上的血又从脖子上往下流,他突然看到了巩百林,巩百林提着枪从一个巷道里跑出来,又往另一个巷道跑,就大声咕:百林!百林!巩百林回过头看到了钟楼上的杜鲁成,却一个趔趄倒在了地上。杜鲁成还在喊:快到这儿来!快到……话未完,一颗炮弹落在钟楼左边的屋院里,钟声停了。杜鲁成说:撞呀,再撞呀!苟发明在钟下,仰着头,脸上的鼻子没有了,在那里插着一片铁。苟发明是被飞来的弹皮击中的,而随之又一颗炮弹就在钟楼上爆炸,楼顶塌了,钟掉下来,再滚下了楼台,杜鲁成上半身没了,穿着井宗秀鞋的双脚还在楼台上。接着楼台也就坍了。

  当第一颗炮弹爆炸,陆菊人同留下的几个兵还跑出屋院,见是街上樊记火锅店被炸坍了,知道仗打起来了。那些兵拿枪去了城北门口,她回到后院的厅房,宽展师父还坐在灵桌前吹尺八,花生说:是打炮吗?陆菊人说:人家咋还有山炮?!花生说:炮会不会打到这里来呢?陆菊人说:咱还是把灵床得移个地方。两人查看了前院后院所有房间,最后并没有动灵床,因为这个厅的房子盖得最结实,就是有炮弹炸过来,房子倒了,那些担子、梁、檩特别粗,支撑着也不至于砸到灵床吧。

  但是,陆菊人还是不放心,她到前院客房里去搬那张八仙桌,想着把八仙桌搬去架在灵床上,或许能更好地挡住掉下来的木头和砖瓦。而她一个人搬不动,怨恨了那些戏子把丧葬用品买回来后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就全溜走了,也就喊:吴妈,吴妈,你来给我帮个手!吴妈一直在旅部里打扫卫生和做饭,井宗秀出事后就一直陪花生守在灵堂上。吴妈说:烛灭了,我换根烛就来!吴妈还没过来,蚯蚓却进了大门。

  陆菊人说:把马拉去喂了?蛀蜈说:马让杜鲁成骑走了。陆菊人说:是人家在攻镇吗?蚯蚓说:攻不进来,只打炮哩。陆菊人就要蚯蚓抬八仙桌,蚯蚓个头低,抬起一边,桌子腿却绊住了门槛,后院里轰的一声巨响,两个人同时震得跌坐在地上,地往上跳,爬也爬不起,房子就咯吱咯吱摇,又眼看着满空都往下掉砖头、木块、瓷片,脸盆和鞋袜衣帽,花生可着嗓子在尖叫。陆菊人连爬带滚就往后院跑。

  花生是坐在灵床边用手来回扇苍蝇,那么多的苍蝇总要趴在井宗秀的脸上,扇都扇不走,说:吴妈,这哪儿来的苍蝇?吴妈点着了烛,说:像猫头鹰一样,人一死,它们就来了。这时候炮弹就落在后院里。陆菊人跑过来,见后院那么深一个坑,厅房的一堵墙倒了,门窗全掉下来,宽展师父是卧在灵桌下,花生却倒在灵床前的地上,身上全是花坛的砖块。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