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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五


  陆菊人和宽展师父去了纸坊沟那片干枯的竹林,并没有找到适合做尺八的竹子,但她们三天不回去,就住在了玄女庙里。而井宗秀也没到茶行去打问陆菊人回来了没有,他想出了另一个办法,干脆去把老县城中的钟楼拆了复原在涡镇。他为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妙想也感到了吃惊,骄傲地告诉给了周一山。周一山说:我哭呀!井宗秀说:嗯?周一山说:我咋就想不到这一点!拆了老县城中的钟楼,那不是咱省下多少钱的事,是把那里的脉毁了,气散了,县政府别再想搬回去。

  陈来祥带了百十人去拆旧钟楼,一椽一砖卸下来都编成号,不能损坏,不能乱码,然后一船一船运回涡镇。钟楼的基台是青白石条,也得运回去,在挖时,挖出了一条大白蛇,几个兵就打死了蛇,正好街上一个卖唱的艺人路过,看见了要蛇,说剥了皮可以蒙做二胡,这些兵就让艺人去买酒。艺人买了十斤酒,喝罢了就把钟往渡口拾。钟很大,四个人手拉手才、能合围,用绳索绑了套上八抬杠子,抬是能抬得动,但钟高,无论把绳索扭挽在钟的半身上,抬起来钟沿还是蹭着地。

  陈来祥找来个平板木轮车,把车放在一个土坎下,让拖了钟到坎上再往车上溜。陈来祥是站在车的有边扶着钟,指挥着坎上的人拉紧绳索慢慢往下松手,没想拉绳索的其中一人突然放了个屁,大家扑哧一笑,绳索松了一下,钟突然就跌下来,先砸在车上,车一滑,钟就把陈来祥压在了下边。眼看着陈来祥半个身子被压住,血从口鼻里往出流,众人乱作一团,忙都跑到坎下掀钟,好不容易把钟挪翻了,陈来祥眼珠子出来,已经没了气。

  这一船只拉了陈来祥回镇,尸体一停在陈家的院子,陈皮匠就晕倒在地上,镇上的人挤满了院子都哭。井宗秀、杜鲁成、周一山正招呼着任老爷子和到来的十二个徒弟吃饭,得到消息,井宗秀眼泪就流下来,说:咋能出这事!打了多次仗他连一根头发都没损过,咋就这样死了?!周一山连连打自己脸,恨在拆钟楼时没选个黄道吉日,也后悔为拆运的事自己还训斥过陈来祥,说:咳,这是在祭奠哩,他是要给涡镇的钟楼祭奠哩!等他们都赶到陈家,陈皮匠已经醒来,一见井宗秀就抱住老牛一样地哭。陆菊人和陈来祥媳妇在给陈来祥换衣服,旧裤子袄被血糊着脱不下来,陈来祥媳妇拿了剪子要剪,苟发明说:不能用剪子,这时候不能有铁。

  陆菊人就用手撕开了血衣血裤,陈来祥的肋骨和胯骨全露出来,肠子一堆,又破了,烂肉粪便血水搅在一起。陈来祥媳妇又哇哇哭,陆菊人推开她,用白布将尸体腰以下裹了,穿新裤子,苟发明说:等等。他在院子里找小石头,一时找不到细长的小石头,把玉米芯子掰下一节拿过来,先用麻纸盖了陈来祥的脸,再将玉米芯节儿塞到陈来祥的肛门。说:眼睛是魂出没的地方,肛是魄门,别让魂魄跑了。旁边人说:人都死了还守什么魂魄?苟发明说:这是瞎子郎中给我说过的,人死了也有假死的,先守住魂魄口,说不定要活还来呢?苟发明这么一说,大家就盼望着陈来祥或许是假死吧,等把灵堂都布置了,该办的事都办了,仍还不走,一直到了夜里,陈来祥依旧硬邦邦地躺在灵床上,才说:是死了,真的死了。唉声叹气离去。井宗秀、杜鲁成、周一山是最后离开的,井宗秀给杜鲁成说:跟咱一块起事的,已经死了好多个了,你明天找一块好石头,让石匠把他们的名字都刻上,将来就竖在钟楼前。这些兄弟生前没跟咱过上好日子,咱应该让后世人都记住他们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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