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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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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积累着,一月一月过去,士兵们都在认真地操练,店铺的生意也都兴隆,井宗秀迟早骑在马上经过了,所有人都停下来问候,笑着,或者就远远地躲开,等他离去,又久久地注目而望。 不知不觉间,麻县长又胖了一圈,肚子鼓起一堆,走路开始摇晃。璩水来死后,他很少见到井宗秀,也很少进山察看草木动物,只是在街巷转仡一下,然后要整晌整晌地在安仁堂,他已经和那些挖药人熟悉,他们来交售药草时会特意给他带许多连涡镇人也少见的草木。这日在书房里,他记录着刺柄南星,肺筋草,油关草,蛇菰,蝇子草,血水草,铺地栒子。并一一注明了这些草森的形状特征,花果期和生长的环境,就脖颈酸痛,眼睛干涩,喊白仁华来给他按摩。 白仁华说:县长你又弄那些草木了?他说:嗯。白仁华说:你咋老弄那些草木。他说:嗯。却说:你觉得我不是好县长吗?白仁华吓得不敢说。他又说:我是不是有才华?白仁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笑起来,说:我是一身的才华,应该有所担当的,可我就弄这些草木啊!白仁华就给他按摩,两人再没说话。按摩完了,他突然问:井旅长还一早一晚在巡逻吗?白仁华说:是一早一晚都巡逻的,雷打不动。他说:听说,我是听说井旅长在谁家门上挂马鞭了,这家就把年轻女人送他那儿?白仁华说:啊,这我不知道呀,不可能有这事吧。他说:我也想着不可能。白仁华把麻县长的话说给了王喜儒,王喜儒叮咛白仁华这话不要信不要传播,全当什么都没听到。他去给井宗秀报告麻县长的情况时,也没报告麻县长所说的话。 麻县长的话是没有传播出来,这事却悄悄在镇上议论着,如人群里一个人打了呵欠,陆续就有人张嘴打起呵欠。而且当一个人给另一个人咬耳朵说了这样那样,还在警告:我只是给你说呀,千万不要给别人说,都这么警告着不要对别人说,却都说给了别人。 又是一年的八月,白起几次提出能把杨记寿材铺转让给他经营,陆菊人没有同意,铺门就还锁着,而且门楣上都有了蜘蛛网。但是,门前的桂树一开花,方瑞义从平原上回来了。方瑞义交给了陆菊人一份黑茶制作的工序单,陆菊人看了,上面写着: 一、收茶。每当秋季,采购毛尖茶,压榨打包。 二、开包剁茶。茶包打开后,用大刀剁为小块。这是头等出力活。 三、打吊。用秤称剁过的茶,每秤五斤。 四、端苛郎。每斤茶二斤水做成湿茶,用小畚箕送至炒茶的锅内。 五、畅锅,即炒茶。 六、捶茶。用长一尺二宽八寸厚一寸的多层纸糊成小茶封,夹在地面修好的木制小槽内,用三尺长的棰子往封内捶。棰子上安手提把,下端为厚一寸长二尺五的铁制棰头,把上套三十斤重的铁箍子。旁边坐一人叫扶帮子,注视茶叶出进,另有一人专门端送茶叶。捶茶是仅次于剁茶的重活,又是技术活。 七、封茶。茶封捶成,由专人检验,逐个验收,盖印,盖印后要锥眼透风。 八、陶晾晒。是彻底放完茶封内的水分,但只能阴干不能日晒,时间为夏季一月,冬季两月。 九、堆垛。茶封晾至七八成干后,全部收集存放,使其自行发花。封皮纸包上发出黄点,称作茶子花。出现花以后,打开垛堆分放,再晾一至两月,茶封发出芬芳香味,即可打包发售。 陆菊人说:这些你都掌握了?方瑞义说:掌握了。陆菊人又问:人家那里茶作坊是怎么盖的,你又能全部记得?方瑞义说:记得。陆菊人很高兴,当即赏了二十个大洋,还送了一个她新做的桂花香包,委任为掌柜,负责盖作坊,制家当,可以在茶行里挑选所用之人。方瑞义便夜以继日地忙活起来。 九月初九,天高气爽,陆菊人去茶作坊工地看了,又拿了方瑞义画好的茶棰的图纸去铁匠铺要求打造。铁匠铺里有几个人在说话,其中巩百林的侄儿光着膀子,陆菊人说:去把衣服穿好!那小伙说:在你面前我是娃哩,不穿了。陆菊人说:还娃哩,嘴唇上都长毛了还是娃?穿去!那小伙就把衣服穿了,而别的人起身要走。陆菊人说:刚才说得那么热闹的,咋就走呀?说你们话,让我也听着。那小伙说:婶子,婶子,井旅长在没在你家门上挂过鞭子?陆菊人说:啥事?其余人却给那小伙丢眼色,发恨声,说:你不说话怕别人认你是哑巴呀! 陆菊人说:啥事不肯给我说,越不想让我知道,我偏要知道的。谁都不要走,挂什么鞭子?那些人便又坐下来,才讲了井旅长每天挂马鞭的事,陆菊人顿时心慌了,伸手去桌子拿茶碗要喝,茶水洒了一滴在柜面上,说:有这事了?我咋没有听说过。年纪稍大的一个就说:这事预备旅的兵知道,镇山的老百姓知道,只是你和花生不知道。其实呀,这有啥的,井宗秀是长官了,预备旅是他的,涡镇也是他的,啥都是他的,他和谁在街上能拉个话是谁的脸面,谁能到他屋院去是谁的福分。陆菊人说:听你说,这事就是铁板上钉了钉,实打实啦?!那人说:我是听人说的。陆菊人说:这种事没根没据的都不可信,也不要传,井宗秀的声誉不好了,呢涡镇还有啥好声能。那人说:是呀是呀,我也怀疑这是有人要坏井旅长的事哩。这和三猫一样,应该查出来剥皮蒙鼓的!说完,他倒起身走了,他一走,其余人也都走了。 从铁匠铺回来,陆菊人心里像长了草,闷坐了半天,决定得去找井宗秀,一定得去,但她不愿意到城隍院,也不愿意到旅部,而是第二天一早在街上等蚯蚓,让蚯蚓去告诉井宗秀:纸坊沟来人说发现他爹坟上有了个老鼠洞,下雨水钻了进去,让他得去坟上看看。然后她自己先去了纸坊沟。 果然,陆菊人在井宗秀爹的坟头上坐了一个时辰后,井宗秀骑马就到了沟畦,他下了马,让蚯蚓看着,自个急匆匆到了坟上,说:你也来了?哪里有老鼠洞了?陆菊人说:没有老鼠洞,我哄你的。井宗秀说:哄我?陆菊人说:我不哄你,也见不上你么。井宗秀就坐下来,说:我是忙,也没去茶行,也没问候你了。有啥事吗,要我爹也听着?陆菊人说:井伯听着也好。上次剥三猫皮,我是要找你的,周一山挡了我,那事过去了就不说了。可现在镇上人私下嚼舌根,说你相上谁家女人了,不论媳妇还是姑娘,就在人家门环上挂马鞭,挂了马鞭,就得去伺候你。我想这都不会是真的,可假话说得多了,别人就当了真的。井宗秀说:这是真的。陆菊人说: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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