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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四


  麻县长却说了一件事,他说他在老县城的时候去过清油乡,乡里有个财东,几代都富,他对财东说你领我去你祖坟相相是什么原因,财东领了他去祖坟,大老远看见祖坟旁的柿树上有孩子在树上摘软柿子,财主说先等一等,等孩子下了树再去,不然孩子见主人来了,一急容易从树上掉下来。他就说,不用去了,他已经知道为啥富了。说完,对陆菊人说:你明白我的话了吗?陆菊人倒一时脸色粉红,说:我女人家的,又是一个寡妇,井旅长能让我和花生经管茶行,我们尽着力量折腾,再没别的能耐,还都是县长指点了销售黑茶才有了起色。麻县长越发高兴,当即就写了:美得裕。

  陆菊人着人把麻县长的题词刻了匾挂在茶行门上,又在茶捆、茶箱、茶盒和每一个茶饼的包装纸都写上“美得裕”,发往各地分店。同时,给每个分店的大掌柜做了一身新衣:黑丝绒瓜皮帽,帽檐正中缀一块鲜红的四方形的珊瑚饰品,天青色的长袍,酱紫色的锦缎马褂,黑裤子,白底高腰鞋。这身新衣随着“美得裕”牌黑茶一块送去了各分店,陆菊人也趁机给娃和花生各做了一套新衣,但她们没有穿,压在了箱底。涡镇四季分明,但春天和秋天都短,不觉进入十月,南北二山的杜鹃花刚开败,漫山遍野的枫树栲树叶子又泛红,连翘一片一片地黄,松树更绿,桦树又这儿一棵,那儿一簇,五颜六色的丰富。大土坑差不多要填平呀,井宗秀突然心血来潮,提出要来看望。蚯蚓通知了在草棚烧茶的伙计,伙计立即汇报给陆菊人,陆菊人和花生在茶行里收购一批高山顶上的野菊,正在席上摊晾,说:哟,他要去就去么,倒有了派头先通知,是要我们准备着接待吗?

  花生说:他现在才记起咱们啦?姐,你说见不见?陆菊人说:隔的日子久了,你不想他了?花生说:姐!陆菊人说:见呀!

  但陆菊人并没有立马就去大土坑那儿,竟和花生不厌其烦地收拾打扮起来,足足过了一顿饭时,才包了一盒野菊出门,陆菊人穿的是镶综着黑色边儿的月白衣裙,北生穿的是镳绩着白色边儿的桃红衣裙。陆菊人是蓝裤子扎着黑带子,一双白布面儿的绣花鞋,花生是绿裤子扎着白带子,一双红布面儿鞋,鞋尖上绣着一疙瘩花。两人都是绾了个牡丹式发髻,陆菊人插的是根白簪子,花生的是红簪子。一到街上,惹得所有人眼睛都发亮,迎面碰着点头招呼,走过去了,又都扭头回看。而那些预备旅的兵,训练结束了在小铺子吃面皮或在酒馆喝酒,这边的目送她们走过了,哇哇地叫,加夹了尖锐的口哨声,那边的迎着她们嘿嘿的笑,笑着起哄,花生就不会走路了,说:姐,姐,咱是不是穿得艳了?陆菊人说:头拾起来!花生就抬高了头,仍是身子僵硬。到了大土坑附近,一出巷口,树上拴着一匹马,花生看见了,陆菊人也看见了,花生说:姐,他早来了。陆菊人说:不要往那儿看,咱直接到草棚。

  井宗秀是在大土坑边转悠了一圈,又背起手用步子丈量东西长多少,南北宽多少,听见马在响鼻,回过头来,看见了陆菊人和花生摇摇摆摆从巷子里出来,他怔了一下,随即面带了微笑等待着她们看到他。但陆菊人和花生都端端进了草棚,他也就走了过去,进草棚口,大声地说:听说你们掷石填坑哩,没想还真把坑填起来啦!陆菊人说:啥呀,你咋来啦?!只说完全填好了,要给你个惊喜的,你倒先来了!井宗秀说:这已经让我惊喜了!

  陆菊人说:是不是?听说你要来,我们紧跑紧跑地还是来迟了。你觉得这里能盖十多间房子吗?方瑞义虽说还得些日子才能回来,但得早早把茶作坊扩建啊。井宗秀说:你想的倒比我远!陆菊人说:不早早打算,到时候你又该骂茶行没经营好。井宗秀说:是不是听说我爱骂人了?骂别人也骂不上你们啊!陆菊人说:当旅长么还能不添个脾气?好些日子没见了,人还精神,陈先生说人有了权身体也就好,也真是的!

  井宗秀说:好啥呀,这几个月又招了些新兵,忙着训练,也没过来看望你们。哈,今日都打扮得这么光鲜!陆菊人说:没打扮呀,是你久不见了的缘故吧。井宗秀说:光鲜,光鲜。眼光看着陆菊人,又滑向了花生。花生才要拿眼看井宗秀,却看见井宗秀正看她,脸一下子红起来,就又低头不动了。陆菊人当然瞧见了这些,她说:咋不给泡茶呢?把叫拿来的野菊放上几朵。说话时她眼晴却看着草棚外,突然惊叫:咦,那旗咋没挂上!就势出了草棚,喊:牛宝,牛宝!

  牛宝是专门住在大土坑这里的伙计,他正和蚯蚓在远处逗马,蚯蚓说:马头朝西马尾期哪儿?牛宝说:朝东呀。蚯蚓说:笨啊,朝下!听到陆菊人叫,牛宝应道:在这!陆菊人说:旗子咋没挂?牛宝说:我看坑平了,就把旗摘了。陆菊人说:再挂两天!看着牛宝重新挂旗子。

  草棚里,花生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小纸盒,打开了往外捏野菊,野菊指头蛋大,黄灿灿的,她捏了一朵,再捏一朵,井宗秀突然掀了一下她的裙边,说:谁给你做的小红鞋?花生慌张,说:姐做的。井宗秀说:是吗?他还坐在凳子上,却一揽花生,花生没站稳,身子就倒在他怀里,花生忙往起站,嘴唇上已被井宗秀拨了一下,头上的簪子就掉下去。

  一声咳嗽,陆菊人进了棚门,花生站直了,忙拿了杯子去泡水,而井宗秀坐着没动,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地敲。陆菊人说:咋还没泡好?弯腰把花生的簪子拾了起来。井宗秀就说:不喝不喝,喝茶不是要掷石头吗,我还没掷哩。陆菊人说:那好,你也掷一下。井宗秀走出草棚,寻石头一时没寻到,顺手就把手枪掷了过去。手枪是打中了旗子,却落下来在石头上蹦了几下。陆菊人和花生都傻了眼,陆菊人说:枪要摔坏啊!井宗秀说:坏了就坏了吧,坏了再问敌人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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