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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八


  麻县长做笔录,问王灶火是拿枪拿刀逼着强奸的还是给喝了蒙汗药强奸的,唐建说:这我不清楚,反正他天天去了她家。麻县长说:天天去?唐建说:他狗日的瘾大。麻县长从案上取了一支毛笔,把笔给了唐建,自己拿了个笔帽,要唐建把毛笔往笔帽里塞,唐建去塞,麻县长就动,连塞了七八下,一次都没塞进去,麻县长说:这能强奸吗?!让人把唐建轰出去了,对王喜儒说:涡镇人口重,咱都爱寡妇?

  王灶火知道了这事,没有恨唐建,有了唐建的纠缠反倒觉得自己的女人就是好,就给王成进说情,王成进在一次收纳粮税时把一户欠粮的女儿抢回来给了唐建。

  王成进和陈来祥是过一段时间就外出收粮纳税,他们每一次外出,从来没有空手回来过,不是用木轮车运回麦子,苞谷,稻米和黄豆,就是牛也是拉来的,驴也是拉来的,牛驴背上鼓鼓驮着布匹、棉花、油篓子、盐袋子和炕上的灶上的各类用品。所抢的那家女儿,是老两口口口声声说缴不出粮食,王成进就说人家是把粮食藏了,就让手下上房用扒子撸瓦,在村里卖了瓦。第二次再去,房子的瓦还没有再苫上,王成进还要逼着纳粮,老两口路下求饶,王成进说:这一套我见多了!没纳上粮,就把他们女儿拉走了。拉回来给了唐建,唐建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站着不动,王成进骂唐建,便自已动手把那女的绑在了他家的条凳上,说:你要是把她肏了,她就是你的女人,你要是不行,你就自己把门牙拨了,从此把嘴给我闭紧!说着,他闭了门,就离开了。

  唐建站然没有成功。他去剥女人衣服,女人要求帮她解了绳索自己脱,可绳索一解,女人就往外跑,唐建抓住头发就打,一撮子头发都被揪下了,还摁着脑袋往墙上撞。女人已经被撞得要晕了,胡乱地踢了一胞,却踢在唐建的交裆,唐建往地上一缩,女人趁机跑出来。在巷里正遇上花生,花生见这女人眼生,又披头散发,额颅上全是血,就拉着来见陆菊人,陆菊人问了情况,将那女人藏在茶行。

  陆菊人和花生本想着把那女人送出镇,但北门口有士兵站岗,担心唐建会给他们说了,就难以再出去,让那女人暂时还待在茶行,再见机行动。

  果然是唐建先去北门口说了,没想站岗的却嘲笑了唐建,又把这话传开去,便成了王成进给唐建弄来了个女的,唐建竟然还不如那疯子,疯子是死屌,唐建压根就没长成,他一脱裤子,人家呸了一口就跑走了。这话说得难听,唐建听到了,觉得太丢人,又不能去辩解,在街上偏遇到疯子,和疯子打了一架,就跑去吊死在了西城墙上的炮楼里。埋唐建的时候,预备旅去了人,镇上也去了人,大家可怜唐建,给他身边放了个睡美人。涡镇有好多人家都有睡美人,用竹子编一个人形的篓子,夏夜里睡觉太热了抱着凉快。而放在唐建身边的睡美人头上糊了纸,画了个人脸。

  陆菊人和花生是在唐建的墓封口时才赶去的,拿纸在那里烧着,井宗秀看见了,过来说:你俩也来了!陆菊人却把井宗秀叫到一边,低声说:我估摸你在这儿,要给你说句话的。井宗秀说:在这儿等着给我说话?有啥事直接让人叫我,我就去茶行么!陆菊人说:不是茶行的事,你知道王团长给唐建弄来的那个女的吗?井宗秀说:知道么,那女的跑了,唐建才上的吊,这唐建性子太烈。陆菊人说:树枝股硬了容易折,唐建也可伶,不说他了。你知道那女的是咋弄来的?

  井宗秀说:怎么啦?陆菊人说:那是抢来的!井宗秀说:你咋知道的?陆菊人说:我肯定知道,一点都没错,是抢来的。该怎么纳粮缴款就怎么纳粮缴欺,可王团长他们不能纳不来粮了就抢人家女儿,这不是和土匪一样吗?井宗秀脸却一下子黑了,看了一眼还在隆坟堆的人,说了句:我知道了。扭头就走了。井宗秀还从来没在陆菊人话未说完就走开的,陆菊人也是愣了一下,再去烧纸,花生说:姐,他不高兴了?陆菊人说:他嫌这里人多吧。花生说:你也是话冲了些。陆菊人说:是冲了,我也不知道咋话那么冲的。她用柴棍翻了下火堆,纸灰腾在半空了,她又说:高兴不高兴,我总想说呀。

  但怎样才能把那个女人送出镇,陆菊人想来想去,从唐建的坟上回来,想到了宽展师父,就和花生直脚去了一百三十庙。庙院里安安静静,宽展师父和刘妈正在大殿里干木工活,制做了好多小木牌子,每个小木牌子还都有个底座。陆菊人和花生忙去帮忙,宽展师父就让她们把那些作废的木板条打扫了拿到殿外去。陆菊人不明白做这些小木牌子干啥呀,问刘妈,刘妈说当初吴掌柜要翻修寺庙,师父就想建个回向堂,但后来土匪住进来,至今回向堂也没建成,师父就想在大殿里设延生和往生的牌位。陆菊人这才看到殿的东西两边都各放了条案,左边条案后的境上写着延生,右边条案后的墙上写着往生,两个条案各摆了十几个牌位。

  陆菊人说:什么是延生往生?刘妈说:延生牌位就是把活人的名字写上去,求得消灾避裕,延年益寿。往生牌位就是亡人的亲属把亡人名字写上去,愿菩萨接引了去极乐西天。陆菊人说:哦,还有这事!那让我看看谁想多活呀?走近延生条案,十几个牌位都没名字。刘妈说:要立牌位那都要给庙里掏香火钱的,但师父先立了往生牌位就有杨钟哩。陆菊人又去了往生条案,果然十几个牌位中有一个就写着杨钟,顿时眼泪流下来,转身给宽展师父行了一礼。再看那十几个牌位中还有三个写了名字,一个是井伯元,一个是吴育仁,一个是程五雷。花生说:这井伯元是谁?陆菊人说:是井旅长他爹。花生说:吴育仁我也不知道。

  陆菊人说:就是以前的吴掌柜,翻修过这庙的。花生说:程五雷是土匪,咋还给他立牌位?刘妈说:这些人都和庙有关,师父的意思是不管生前有德没德是善是恶,死了都是一样的,让他们重新托生个好人么。花生说:哎呀,刘妈妈在庙里这么多年,该是二师父了!刘妈说:哪里呀,我只知道个皮毛,代师父开个口。陆菊人就对宽展师父说:师父,立这些往生牌位好哩,这得花销木材和工夫的,我和花生要捐些钱,茶行也要捐些钱,改日我一并拿来。宽展师父口不能说,耳朵却听得见,双手合十了,刘妈也念阿弥陀佛。陆菊人又说:我还有个想法,不知对不对?这几年镇上死的人多,死了的就都给立个牌位,钱还是我掏。宽展师父微笑点着头,让陆菊人提供名字。陆菊人就掰拼头:唐景、唐建、李中水、王布、韩先增、冉双全、刘保子、龚裕轩、王魁、巩风翔、一共二十五人。宽展师父就去她的卧屋里取笔黑去了,刘妈说:这么多人呀,你肯掏钱,就先给你捐个延生牌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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