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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三


  陆菊人在没人时骂她没记性,有人时就咳嗽一下,花生就明白什么意思,把脚收紧了。花生也恨自己,晚上睡觉时用布条子把双腿捆上,第二天腿疼得厉害,陆菊人说:唉,腿脚总不能砍了去,美人都有一陋吧,人面前注意点就行了。因为要上缴营业款,陆菊人带着花生去了一次城隍院,那些当兵的见了花生眼睛都发绿,又不敢近前,兴奋地叫,叫得没言没语。杜鲁成骂着那些兵,周一山就说:花生真是一株会说话的花啊!伸了手要摸一下花生的脸,看是不是玻璃片子。

  陆菊人说:脏手!周一山知道井宗秀敬重陆菊人,他也称陆菊人是夫人,说:脏手脏手。就收了手。杜鲁成周一山一离开,花生低声说:是不是我长得太那个了?陆菊人说,好着哩,你家院增上的蔷薇是你家的,路人经过你家门前了,也能看到蔷薇的鲑艳,能闻到蔷薇的香气么。以后不管遇到谁,客气归客气,头要抬着,腰挺直,老躬着就成背锅了。

  陆菊人没到茶行的时候她并不多喝茶,到了茶行就爱上了喝茶,差不多都有了一闲下来就要喝茶的习惯。每每泡上一壶茶,就和花生一边喝,一边和花生唠叨好多好多话题。

  比如,做女人的,不管是老是少,不管日子富日子穷,自己要把自己收拾干净,尤其头上的髻,脚上的鞋。再忙再累,也得五日擦一次身,三日洗一次头,每日都得清洁下身。自己把自己收拾得体,别人不厌烦你,你自己也觉得精神。没事了能坐就不要睡,能站就不要坐,站着了靠住墙,不好,是从头到脚都贴住墙,拉你的筋骨,走路就不躬腰了,坐下也不是一扑沓。无论在外在家,要养成一坐下双腿合拢,更不要摇膝盖。不要啥事就一惊一乍。不要嘎嘎笑,也不要没声地笑。早晚用盐水漱口,吃了葱就嚼些茶叶,身上迟早记着带香包,我给你个小镜子揣在怀里,和外人在一块了,过一会打个岔到避背处,看头发乱了没,脸上的粉匀不匀,牙上有没有东西。对人说话不要偷声换气,不要把最后的音就吃了,看着人家说,但不要死眼看,不能乜眼看,不能眼珠子乱转。不要闲了就靠着门,尤其倚在院门上张望。吃饭喝水不能把脸埋在碗里,不要出响声。少说话,要想着说,不要抢着说,最忌罗嗦。哦,有苦了不要见人就说,有人会给你说一句两句合情话,那只能显得你可怜,而有人就烦你。和人交往要学会吃亏,大事上都得罪不了人,得罪人的都在小事上,在细微上做好了,大事也就能做好。不要小心眼,不要使小性子,不要疑神疑鬼。花生说:哎呀姐,你咋知道这么多!我娘死得早,我爹从不说这啊。陆菊人说:你我都一样,野地的草么,我说这些都是咱从野草要长成庄稼苗子的。

  陆菊人也教着花生怎么做饭,都是些家常饭,但面团怎么揉得匀,面条怎么擀得薄,怎么发蒸馍的酵子,怎么晒浆水,怎么用蒿秆草灰做碱面。

  陆菊人也教着用大青叶子熬出染布的靛,用淘米水翻洗猪肠子去腥味,用白矾涂了指甲然后才能把指甲花的红染上,麻秆在水里沤多长时间了可以剥成捶软,拧成绳子。陆菊人亲白炸馃子让花生看,并告诉为什么要炸馃子。馃子其实就是花,花不是一年四季都开的,但人过寿时要献花,人死后要贡花,就以面团做各种声形在油锅里炸出。做花形得把面团揉好,你多看了世界的花朵,花朵的形态都在你心里,逮住个大样,就由你随着心性去做了。炸馃子的油不能用棉花籽油,不能用漆籽油,菜籽油清亮,炸出的馃子颜色好。

  陆菊人还懂得些偏方,谁都有个头痛脑热的,总不能一有病就去请陈先生。长年多炖些萝卜吃,坚持晚上烫脚,早上一睁眼了叩叩牙,舌头在嘴里搅几圈让生口水,然后咽下去。没事就往上提肛,这样不会患痔疮,大小便时不要说话。捏虎口呀,眉心放血呀,脚底熏艾呀,搓耳朵背后呀,这些你知道。而眼上生麦粒肿了,白矾和唾沫涂涂,或都用门环蹭蹭就好了。心慌,把银簪子煮上一个时辰的水喝下。肋子下疼就深呼吸,出气出得越慢越长越好,还要发出嘘嘘声。胃脘疼,还是那样深呼吸,发出呼呼声,同时掐双手的中指尖。还有,毛毛病自已治,大病去找先生,但不管是毛毛病还是大病,一旦身上哪儿病了,就常常给病了的部位说好话,感谢它还在为你辛苦,万不可骂它,嫌弃它,就是家的某个家具不好使了,也不能动不动就说:不要了,换个新的!

  陆菊人还给花生提醒,这世上的鬼多,半夜里回家,在门外踹踩脚,唾一口痰,鬼是随着你,它去吃痰了就不会也进了屋。夜里睡觉突然觉得害怕了,那肯定是有鬼了,你不是也有尺八吗,把尺八放在枕头底下,或闭上眼,左右手的大拇指在各自的无名指根,攥紧,鬼就远离了,你也会安然入睡了。会立柱子吗,就是家里老出怪事,盛半碗清水,把三根筷子在碗里淋着水让它立,你觉得是哪个亡魂或野鬼呀狐狸精呀的来作祟,你就念叨它们,如果筷子立住了,那就是你念叨的那个亡魂野鬼和狐狸精,呵斥它,或求它,然后用刀砍筷子,说声:你走!把水泼到门外去。记住,吃过饭的碗吃完就洗不能过夜,过夜了鬼去舔锅碗的。

  在这期间,陆菊人领着花生去了一趟白河岸看望井宗秀娘,老太太见了花生,就爱得不行,拉着花生问这问那,说头上的髻绾得紧实,说脚上的鞋花绣得细密,说笑得喜庆声音也软和。花生要去后院上厕所,她叮咛那里有狗是拴着的,你拿个棍呀。花生一走,老太太就问:这女子没嫁人吧?陆菊人说:没么。老太太说:咱两家这么亲的,我不在镇上,你当嫂子的咋不把这女子说给宗秀?陆菊人没把话点破,说:我领她来就是让你过眼哩,你要看得中,我给宗秀提说,倒不知他愿意不愿意?老太太说:这么好的女子他还弹嫌?你就给他说:我做主了,他愿意了愿意,不愿意了也得愿意!

  陆菊人就笑着说:那我就给他提说呀!从白河岸回来,陆菊人给花生说了老太太的话,让花生过一些日子了就去看看老太太,井宗秀是忙,你就要替他行行孝。花生说:这我知道,只是我还不是她的儿媳妇,我要去看,你得一块去。陆菊人说:我能陪你一辈子?花生说:我去了不知说些啥好。陆菊人说:我再陪你一次,第三次就不陪了。老太太人善,说话有趣,你不会说而她会逼着你说的。花生说:她那么大年纪了,脸上一个斑都没有。陆菊人说:看娘就看儿,看儿就看娘的,老太太人长得好井宗秀才那么排场么。你看涡镇的男人,要么是长不开,要么就黑脸大汉,只有井宗秀高高大大却白白净净。花生说:他怎么没胡子?陆菊人说:胡子看着脏兮兮的,要胡子干啥?两人就嘻嘻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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