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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八


  黄三七在乱石堆里见到一种草,果实如双生刺刀形,摘下来尝,味道甜甜的,就吃了三四颗,没想裤裆就顶了起来,看着白秀芝眼睛发直。卢刚问怎么啦,他说身上像着了火,憋得很。卢刚问吃什么了,黄三七说了吃过的野果形状,卢刚说你这是吃了隔山撬。黄三七问什么隔山撬,卢刚说这是壮阳柱。黄三七说:那咋办?卢刚出主意寻驴去,黄三七竟真的把驴拉到树林深处去了。没想这事让蔡太运看见,发了火:人饿得前腔贴后腔,你他娘的还有这劲?嫌伤风败俗,又担心他会对两个女的有了不轨,再加上是他让大家丧失了粮食,就要枪毙了他。

  井宗丞拦了,说:这不是他德行不好,他误吃了隔山撬。既然他那么大的劲,让他出去探路。蔡太运又担心让他去探路,或许他会逃跑,就又派卢刚一块去。

  黄三七和卢刚一走,蔡太运和井宗丞杀了驴,驴已经瘦成了骨头架子,没有多少肉。生火烧烧水煮吃了一半,将剩下的一半挂在树上,计划着过几天了再吃,半夜里来了豹子,井宗丞开枪打,没打着,豹子倒把那一半驴肉叼走了。

  黄三七和卢刚是第三天返回来的,说翻过左手那边的山梁,再下沟,顺沟河走,又会回到兰草镇,而逆沟河一直通到大嘉山,那里全是原始森林,进去了根本出不来。沟里有三条岔,一条是死岔走不通,另两个岔是左右双岔,左边的岔也是死岔,只有右岔进去一道梁了就是泥峪沟,可以出去。他们在泥峪沟遇到一个山民,山民讲游击队就是从泥峪沟的蟠龙峡经过的,沿途见有高院墙的人家就翻墙进去要粮要钱,给了粮钱的都不杀,不给粮钱的就杀人,杀了人用血还在墙上写着游击队阮天保。保安队也一路追过来。大前天晚上游击队到了青瓦寨,把一户财东杀了,正杀猪要吃肉喝酒呀,保安队就包围了,枪打了一夜,保安队死了七人,游击队死了十二人,姓阮的没有捉住,现在泥峪沟一带各村都贴了缉拿阮天保的布告。井宗丞和蔡太运听了,骂阮天保太张扬,也遗憾离阮天保他们并不远的都没有会合,便带了大家往泥峪沟去,但没敢顺着泥峪沟走,从旁边个山梁上去,沿梁走了十几里再到一条沟,又走了半天,看见了一座寺院名叫净土寺。卢刚这才说:这地方我知道了,这下边的沟叫谢巴子沟,出了沟是野狐坪,我一个远亲就住在那里。

  赶到野狐坪,卢刚的亲戚见来了这么多人,给做吃了一顿饭,又炒了一麻袋的苞谷和黄豆,就安排他们要到他家后山崖壁的石窟里躲藏起来。从他家到后山崖要经过一家大户门前,大户家有四五个护院,三杆枪,其丈人在泥峪沟被阮天保杀了,对游击队恨之人骨,如果让他们发觉了就不得了呀。他们是半夜里悄悄从大户家门前的河滩绕过去,就住到了石窟。卢刚的亲戚进石窟时还抱了一堆檞叶,再三叮咛:住下了千万不要出石窟走动,他打探到游击队的消息了会来报信的,石窟里不能生火冒烟,就吃炒苞谷炒黄豆,口渴了后窟石缝里渗水,接了可以喝,尿尿随便,要拉屎,就拉在檞叶上,拉完了,提起檞叶四个角扔下崖去。

  卢刚的亲戚一走,井宗丞对蔡太运说:那大户家有三杆枪呀!蔡太运说:我也正要给你说这事,他凭啥有三杆枪!两人在半夜里悄悄出洞,被黄三七发觉了,问:到哪儿去?带上我。井宗丞说:又睡不着了?黄三七说:眼不见心不烦。偏偏白天一块走,晚上睡一个窟,我真怕犯错误。井宗丞说:那就跟着走。三人下了洞,黄三七才问去干啥,菊太运讲了去抢枪,说:都没叫上卢刚,你去了要机灵些。

  黄三七说:这伙人里还有谁比我机灵?三人是鸡叫时摸到大户门前,院门关着,撬门会响,黄三七就掏尿在门轴窝尿,再用刀拨门关,门再没响。进院先把上房门的门栓用柴椎插住,到了东厢房,炕上睡了三个护院,都是头朝炕沿,枕着一块砖,墙上挂着一杆枪,黄三七先收了枪,蔡太运从一个护院头上抽出砖,那护院醒了,但砖已拍在头上,脑门就裂开了,又挨个去拍另两个,另两个都一声没吭死了。出了东厢房到西厢房,炕上也睡着两个护院,墙上挂着一杆枪,蔡太运取枪时,一个护院醒了,井宗丞拿枪托砸了一下,护院喊了声:有……井宗丞再砸了一下,嘴陷进去,要喊出的话再没有喊出来。而另一个护院睁了眼又闭上装睡。

  井宗东故意用指头弹鼻子,他就是不醒,说:那你就好好睡着。竟然不理了。黄三七把收来的两杆枪背着,又把枪栓卸下来揣在怀里,说:不灭他啦?井宗丞说:他睡着。黄三七说:他肯定装睡的。井宗丞说:装睡了就叫不醒。只收了两杆枪,还差一杆枪,就踹开上房门,上房是睡着当家,听到响动已经披了衣服到了中堂,见门被踹开,大声喝问:谁?谁?来土匪啦!井宗丞说:不是土匪,是游击队。当家又喊:来人呀,阮天保游击队抢劫了!井宗丞也不在乎了他叫喊,说:听说你有三杆枪,还有一杆在哪儿?

  当家这才清酮护院被收拾了,就求饶,说就两杆枪,再没有了。蔡太运见柜台上有一把锥子,一下子截在当家的腿上,当家叽呀哇啦的叫,而卧屋里却起了女人的哭声,黄三七就扑进去。当家的还想说没有枪,蔡太运把锥子在肉里搅了搅,已经扎到骨头上了,发出咔咚声,当家的又叫起来,仍是说就两杆枪,再没有了。井宗丞恨道:你不肯说,是不是,那你就永远不要说了!枪头塞进当家的嘴里,打了一枪,脑浆从后脑喷了出去,两人走到院门口了,还没见黄三七,喊了两声,也没回应,井宗丞二返身到上房去了卧屋,两个女的和一个小孩缩在炕上,黄三七躺在地上,背上插着把杀猪刀。井宗歪一下子眼红了,拿起枪就要打,炕上的两个女人说:不是我们捅的,不是我们捅的。井宗紫说:谁捅的?她们说:他进来不许我们哭叫,王护院就捅了他。井宗丞说:人呢?她们说:从窗子进来又从窗子跑了。

  井宗丞知道捅黄三七的是那个装睡的护院,倒后悔不及,转身就往厢房去,蔡太运把黄三七扶起来,黄三七昏迷不醒,忙拔了杀猪刀,从炕上拉过被单撕成条把整个腰裹了。井宗丞在东厢房里没见那王护院,在西厉房也没见王护院,到西厢房旁边的一个棚里,棚里安着一座石磨,棚柱上挂了筛子和罗,柱子后立着一卷席筒,还是没有王护院,以为王护院从院门跑出去了,才要去院门外撵,却瞧见席筒下露出一对人脚,他把短枪在衣襟上蹭了蹭,说:你要是一直装睡我就不理你了。朝席筒打了一枪,没任何惊叫,席筒也没倒,血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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