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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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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菊人说:你到茶作坊负责收货发货的事吧,孙见山说:这茶行办起来,是我和井旅长策划着开分店,第一个分店撑起来了,才有了另外的分店,我现在成了凌云飞的伙计啦?!陆菊人说:你不想在茶行干了要回家,茶行可以多给你一年的薪水。如果在镇上干别的事,你去找井旅长,看他能不能给你个什么官儿。 孙见山和辛四眼是找了井宗秀,井宗秀回复:陆菊人现在是茶行总领掌柜,一切都得听她的。便安排两人在旅里一个管了土兵的伙食,一个做了军火库的出纳。井宗秀派蚯蚓去把陆菊人叫来问些情况。蚯蚓去了茶行,却得知陆菊人和花生去了桑木分店,并要由桑木分店再去麦溪,三合、平川、龙马关各个分店实地考察一遍。井宗秀就对杜鲁成、周一山说:瞧这总领掌柜的!周一山说:好风水!杜鲁成说:你又逞能!风水和茶行总领能扯到一块?周一山说家里的风水其实就是女人,女人好了家旺,女人不好了家败,茶行也是个大家么。 杜鲁成说:那杨家却出了个杨钟!周一山说:表面上她对杨钟没办法,可你想想,凭杨钟那个混劲,要不是有她,那还不知成啥地痞流氓哩。井宗秀捏弄着围巾,他在听着他们说话,就又摸着嘴唇和下巴拔胡子。杜鲁成说:一山呀,你一来这镇奇人就多了。周一山说:要说奇人,旅长才是哩。井宗秀说:我奇个屁!周一山说:不说别的,本来就没几根胡子还一长上来就拔,天都热了还用围巾。井宗秀说:我有么!便大声喊蚯蚓。蚯蚓从门外进来,他给交代:每日一定要去杨家一趟,看有没有什么事,能干的活就帮着干,干不了的及时来报告。 又过了半月,井宗秀和杜鲁成来到茶行,提了一条山溪斑,两尺多长,头扁口阔,四爪肥短,哇哇地叫着如是婴儿。陆菊人说:哪儿弄这么大的鲵,我可不敢吃。杜鲁成说:蒲岔峪的人在镇上卖,我就买了,是要送给麻县长的。陆菊人说:这是把饭端给找,晃一下又端走呀?井宗秀说:我们要去看看麻县长,你要去了咱一块走。陆菊人说:你们是长官,我和花生去使得?井宗秀说:不是谈公务,咋使不得?让麻县长也认识一下你们茶行人么。 陆菊人说:那我准备上好茶叶。把花生叫到后屋里更衣换鞋梳头施粉,收拾起来。井宗秀和杜鲁成在前店等了半天,却见王喜儒三个人背了一篓子草从门前走过。井宗秀就喊住,问:不在县政府,咋背这久多草?王喜儒说:是县长让我们去山上挖的,我还没来得及给你报告的。井宗秀翻了翻篓中的草,认得是贝母、延龄、开口箭、天南星、手参、长果升麻、红皮藤、紫目丹、岩白菜、赤爬、赤地利、蝙蝠葛,说:这些都可以做药材的,他还懂得医?王喜儒说:他要求去挖只有咱们这儿才有的草木,至于懂不懂医,这我不知道。杜鲁成说:麻县长一到涡镇也奇了!? 王喜儒他们肯定是不知道的,他们已经是第四次到山上去挖,那些各类草木晾在麻县长住屋的台阶上,他详尽问清了名称和用途后,就一边仔细地观察一边用笔在纸上记录。王喜儒也曾问过:县长,你咋记这些?麻县长却反问:你咋就只陪我吃吃喝喝?!王喜儒倒不知该怎么说,嗫嚅着,说:我是小人,伺候你。嘴里像噙了个核桃。麻县长来到涡镇后,先还是有许多治县的方略和想法,但下设的机构不健全,那些干事有的压根没随他来,来的又差不多走掉了,他托王喜儒无数次给井宗秀捎信带话,约井宗秀,杜鲁成他们来谈谈,而每次捎信带话后井宗秀没来,杜鲁成没来,伙食却明显地一次比一次要好。麻县长就明白了一切,开始让王喜儒他们去山上挖草或折些树枝,王喜儒他们倒干得认真。这个下午经白仁华又按摩了腰椎,他就伏案在笔记本上写起来:蓟菜,茎下部伏地,节上轮生小根,有时带紫红色,叶薄纸质,顶端短渐尖,基部心形,两面一般均无毛。雄蕊长于子房,花丝长为花药的三倍,蒴果。 大叶碎米荠,叶椭圆形或卵状,边缘有整齐的锯齿。子房卵状,花柱短,长角果扁平。种于椭圆形,褐色。 诸葛菜,茎直立日仅有单一茎。下部茎生叶羽状深裂,叶基心形,叶缘有钝齿。 甘露子,根城白色,在节上有鳞状叶及须根,顶端有念珠状肥大块茎。 胡颓子,幼枝扁棱形,花生于叶腋锈色短小枝上,在子房上骤然收缩,裂片三角形,内面疏生白色星状短柔毛。果实可生食。 陆菊人和花生收拾停当,装了一罐毛尖,一罐金针,一罐竹叶青,都是上等的明前绿茶,出来了,还拿着小拇指尖粘了一下眼角。杜鲁成说:干啥都麻利,就是出门麻烦。陆菊人说:女人么。见县长呀,总得洗个脸。 杜鲁成提了茶叶罐子,说:花生你咋老瞪我?花生说:没有呀,我咋能瞪你?陆菊人说:你别吓花生!她是眼睛大,看人像是瞪的。四人往县政府去,花生就跟在最后边,眼睛一直眯着。 麻县长一见他们,忙丢了笔和本子,起身迎接,说:哎呀呀,你们咋来了?!喜儒呀,仁华呀,快把这些东西挪出去!井旅长你瘦了?井宗秀说:县长是你胖了才觉得我瘦了吧。麻县长说:我是胖了,这天长么,吃了睡,睡了吃。王喜儒、白仁华把桌上的地上的草和树枝收拾拿了出去。井宗秀说:怎么弄这些草叶树枝的?瞧这么多盆蕨兰!麻县长说:这两盆是蕙兰,那几盆是蝶兰,素心兰。井宗秀说:哈,我这土生土长的山里人倒不如你外来人了!弄这些草木干啥的?麻县长说:我记录记录。井宗秀说:记录草木?麻县长说:既然来秦岭任职一场,总得给秦岭做些事么。 井宗秀说:县长满腹诗书,来秦岭实在也是委屈了你。麻县长说:这倒不是委屈,是我无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么,但我爱秦岭。杜鲁成说:我是秦岭人,我倒烦这山高沟深,我去过平原,人家那是一趟平,没有哪儿不长了庄稼!麻县长说:秦岭可是北阻风沙而成高荒,酿三水而积两原,调势气而立三都。无秦岭则黄土高原、关中平原、江汉平原、汉江、泾渭二河及长安,成都、汉口不存。秦岭其功齐天,改变半个中国的生态格局哩。我不能为秦岭添一土一石,就所到一地记录些草木,或许将来了可以写一本书。井宗秀说:这也好,我也就放心了,只是秦岭上多的是草木,这咋记录得光,我从小长在这里,认都认不全哩。县长,这是茶行给你拿来几罐茶,你尝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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