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贾平凹 > 山本 | 上页 下页 |
| 八八 |
|
|
|
别人的生意都好起来,杨记寿材铺依然冷清,没有周转金再去购进木材,陆菊人在集市上买了两捆竹子三捆芦苇和各色皮纸,打算着做一批纸扎。原先破竹眉和破芦苇都是公公在干,杨钟偶尔也会帮忙,如今公公头晕气短,行走都扶墙的,他勉强还能坐在那里用刀子破竹眉,而碾芦苇就只能陆菊人自己干了。公公碾芦苇的时候是站上了碌碡用脚蹬,往前碾了,脚踹在碌碡的后部分,往后碡了,脚踹在碌碡的前部分,轻巧而欢快,像在杂耍。第一次见了公公这么蹬碌碡,自此就不害怕了公公那一张严肃的方脸,说话的言语多起来,还故意戗上几句,再软和几句,逗得他笑。公公笑起来仍是不露齿,嘴唇厚厚地窝着,像小孩的屁眼。但陆菊人不会蹬碌碡,她掌握不住平衡,何况女人家也不能站在碌碡上,尤其她的脚大。陆菊人就推着碌碡来回地碾。月光下,芦苇铺在地上长长的如一溜白带,碾过几个来回,芦苇就噼噼叭叭地响,上边跳跃着无数的光点,她觉得那声音都是从光点处发出来的,或者是,每响一声就亮出一个光点。 陆菊人碾着碾着,全不知道了劳累,只是有趣,她便在推动碌碡快速地滚动,她的一条腿在换碾的时候,有意翘得很高,似乎在脚触地的瞬间,借力就要飞起来。这让她想起了杨钟,那一次公公是病了,让杨钟也是在这里碾芦苇,他一边蹬碌碡一边做各种动作,过路人都叫好,就张狂了,说:我能把碌碡蹬上天!碌碡是蹬得飞快,却控制不住了,人掉下来,碌碡滚到街上,正好有人挑着两个筐过来,两个筐全被撞碎了。赔筐的钱比买芦苇的钱多了三倍,公公事后知道了,骂:我咋就生下你这么个败家子!杨钟说:生我的爹咋就不是个大财东啊?! 陆菊人那时也恨杨钟不成器,现在却觉得杨钟有意思,便呵呵地笑起来。杨掌柜在旁边破竹眉,他是一只手拿刀在整根竹子的梢端那么一划,另一只手就把竹竿往身后拉动,刀子就像裂纸一样,整根竹子就分为两半,再将分开的一半又分开一半,套上了分离扣,这边的竹条只是往里塞,那边就出来了三支竹眉在飞动,如水流出了线,如蛇在蜿蜓。杨掌柜听到笑声,看了一下孙子,剩剩在旁边用木柴棍儿玩着搭楼,搭成了十层,还往上搭,神情专注,杨掌柜就不知道了儿媳为什么笑。他说:你歇一歇,活也不是一下子能干完的。陆菊人说:我不累,爹。她的额上鼻尖上全是汗,亮晶晶的。杨掌柜说:我累了,你给我倒杯水。陆菊人去倒了杯水端来,杨掌柜却并没有喝,看着孙子把木柴棍儿搭起了两尺来高,喜欢地叫:娘,你看,你看!楼却突然就倒了,孙子的欢叫变成了哭声。 杨掌柜说:别哭,倒了再搭么。孙子继续在搭,陆菊人说:爹,这些竹眉子芦苇眉子能做上百个纸扎吧?杨掌柜说:做不了上百,七八十是有了。陆菊人说:明日我让花生过来帮我做,那咱就往上边贴色纸,先做一批金山银山。杨掌柜说:噢噢,镇上能画的只有我和宗秀,我老了,这手艺怕就灭绝了。听说在东西背街又盖了许多门面。陆菊人说:是盖了许多门面,我还想着去租一间咱开个分铺专门卖纸扎。杨掌柜说:咱这个店就可以了。那些门面都有人租了? 陆菊人说:大半都租了,但都是外地人,镇上的倒没几家。杨掌柜说:镇上没了岳家,吴家,谁又有多少钱呀,宗秀他爹在的时候还有个互济会……唉,也就是个互济会把他……杨掌柜却不再说了。公公不说了,陆菊人站起来又去碾芦苇,月亮明晃晁的,就有了一片光波在前边不远处闪烁,定睛看时,是一群蝴蝶,竟然还是虎凤蝶。只说蝶群要落下来的,盘旋了一阵又往南飞去,陆菊人哎呀一下,话是没再出口,却心里作想:很少能见到虎凤蝶呀,怎么有这么多,要往哪儿去呢? 这一夜里,虎凤蝶是栖落到了花生家的院子里,但花生并不知道,她睡着了正做梦,第一次梦里有着色彩。刘老庚再次进山割漆,临走时叮咛花生没事就别出门,出门也别收拾得太光鲜。花生当然听爹的,白天里也关了院门,在家纳起褡裢,她给爹做的新褡裢已经做了五天,每一个针脚都要求着细密和匀称。她原本要在褡裢上绣纸虎的,但她从没见过虎,连虎皮也没见过,听说猫和虎是一类的,猫是虎的师父,教授着虎如何扑剪腾挪,唯独没有教授爬树,留了一手。她便去陆菊人家观察那只猫了。猫要么在院子里走动,不急不慢,旁若无人,要么就卧在门楼瓦槽上,睁着眼,悄无声息,她就是凭着对猫的感觉在绣老虎。结果绣出的老虎头是整个身子的一半,而眼睛又是头的一半,老虎没有了凶恶反倒变得十分可爱。 绣好了老虎,天差不多到黄昏,夕阳照了院子,院子就西边的一半墙挡了光线是黑的,东边的一半却镀了金一样光亮,她就收拾打扮起自己了。她开始洗头,洗了头用手巾把头发上的水擦干,就想起爹了。爹在家爹会给她烧洗头水的,但她洗的时侯让爹帮她把后衣领窝一窝,爹却不来,答觉得不妥,她说:我是你女儿!爹还是不肯来。爹这阵还在山上割漆吗,用刀在漆树上划出人字形的刀痕,让树流出那白色的汁来,然后再刮下来收在桶里?花生实在不满意爹干的营生,漆树就那么受罪么,就那么周身上下地被刀割着?爹是心善的连鸡都不杀的,但他却割漆,这应该也是屠户呀! 花生怨怪着爹,爹让她没事了别出门,她是没有出门,可爹不让她收拾打扮太光鲜,她这时偏不听爹的了,就在箱子里翻寻着新衣,还有新鞋,换上了开始梳头抹油,头油是陆菊人送给她的,里边有桂花香,就把头梳得油光水气。又拿出胭脂粉要对着镜子化妆,镜子里她看见了她的脸是那么嫩白,白里又透了红润,就像是白纸糊成的灯笼,灯笼里又点着了一支烛。这用不着化妆么,爹不让收拾得太光鲆,她哪儿是收拾出的光鲜啊,她原本就是光鲜。花生得意着自己漂亮,从上房跑到厨房,又从厨房提了水桶灌月季,她脚下一直在跳既,欢快得像一只小鹿。 陆菊人两天了怎么没来喊她出去呢,她得出去到陆菊人家去吧,夕阳却又从院了里收去了。天晚了出门是不安全的,虽然预备旅枪毙了三个兵,镇子里再没发生过抢人抢色的事,可她每每在街上走,总有人迎面碰着了,眼睛就直起来,或者已经走过了,还又折回来再看。她碎步就往前去了,能听到后边说:这是吃了啥喝了啥,长得阵好看!她会小声说:这些人真烦。声音里却是一种喜悦。花生的脑子里不安分地想,一会想到这,一会想到那,又几次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越来越暗了,细风在靠着墙的扫帚上发着钢的声音,她说:去给我姐捎个话呀,让她来么。但是,鸡已经上了架,她也点了灯,灯芯颤动了许久,还听到架子上的鸡偶尔叫了一下又悄然了,花生知道陆菊人是不会来了,明日一早她去找陆菊人吧,便吹灭了灯睡去了。 这一夜里,花生做了好多梦,等醒来的时候回想着是梦见了黑鹳在河里,长长的腿,尾羽和翅上的复羽是那么黑,黑得有绿的紫的光泽,而颈上披针形的长羽突出地竖起来。梦见了虎山上有了一朵云,白得像棉花,又像是一只船,船怎么就漂浮在空中呢?梦见了在山梁上有了野菊花,虽然花都小,但连片着从山梁到后边的整条沟里都是,场面很壮观,一只林麝在奔跑,牙齿豁出唇外,呈镰刀状,跑到一棵树下了,将屁股在那里磨,印出浅褚色的腥味东西来,留下了标记,然后就在草地上晒着腿下的香囊,香囊分开来散发出浓浓的奇香,蚊虫飞来,香囊又合起来,包裹了那些蚊虫。但是,花生没有梦到虎凤蝶,而虎凤蝶在后半夜落在了月季花篷上,和开绽的月季花混在了一起。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