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贾平凹 > 山本 | 上页 下页
八六


  ▼第三十九章

  县政府一迁来,预备旅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全县范围内纳粮缴税了。

  任务交给第四团,王成进和陈来祥就带兵各分了一路。王成进做事强横,能下得茬,该纳粮缴税的必须纳粮缴税,否则就不管你是老人或妇女,用绳索先捆了,拿眼看着卸磨拉驴,上房溜瓦,当场拍卖给村人,所得的粮钱少一两一分不行,多一两一分不要。几个月下来,见天都有装着大小麻袋的牛车归来。吆牛车的是雇来的窦百万,押车的是团里的樊哈儿,两人都一身黑衣,窦百万却多了个黑毛巾,在头上从后往前一扎,樊哈儿是秦岭外的人,说:我老家那里毛巾都是往脑后扎的。窦百万说:往前扎就翘出了两个犄角的,扎在脑后那是蔫驴的耳朵呀?!牛车走得并不快,两人在回来的半路上,经过一些村寨,总会拿纳的粮换些酒或烧鸡,而牛拉了粪,却又铲起来装入车后挂着的筐子里,一到镇,窦百万就把粪倒到自己厕所的粪池里。

  预备旅的伙食明显地好起来,蚯蚓总是不断地拿了猪尿泡给街上的孩子,这些孩子就把猪尿泡吹圆晾干,做了灯笼,一到晚上提着灯笼跑,竟然是一串一溜十几个几十个。城隍院外的厕所边,鸡蛋壳越来越多,有人去那里挑粪往自家地里施肥,嚷嚷着镇上所有粪池里的屎疙瘩见风就散,而预备旅的屎疙瘩最黏,也最臭。豆腐坊的伙计给灶上送豆腐,一送就是四大筐,回来说城隍院里啥都好,不好的是苍蝇多,还都是绿头的。听的人就说:唉,啥时让我家也有苍蝇啊!于是,隔三岔五,便有人去参加了预备旅。

  西背街开杂货店的白布云领着三个人在城隍院门口张望,三个人都面黄肌瘦,衣衫破烂,杜鲁成从院里正山来,说:干啥呢?白布云说:我找井旅长。杜鲁成说:井旅长不在。白布云说:那你说话顶用不?杜鲁成生气了,虎着眼说:啥意思!那三个人就说:让我们吃粮吧!杜鲁成没听懂,说:吃啥粮?白布云说:他们把当兵的叫吃粮哩,这是我的亲戚,都是虎山湾后的资峪人,我介绍着参加预备旅。

  杜鲁成说:当兵不是吃粮,是刀刃上打滚哩。你们都有啥本事?那三个人一个说他是伐过木,使过板斧也使过砍刀,一个说他种庄稼,但他能爬高上低,说着一个箭步,双手就攀着了院墙头。杜鲁成没让他再翻上墙,问第三个,那人说他挖过药,为了证明他挖过药,一口气说了凤尾草、枇杷草、贝母、半夏、祖师麻,还有三叶樋、淫羊藿、桔梗、党参、天麻。杜鲁成忙把他制止,他说:谁都会得病的你们没有郎中?杜鲁成说:咋就想着要参加预备旅?白布云说:穷得顾不住嘴么!你给井旅长说说,收下他们。杜鲁成说:井旅长肯定不收。

  白布云说:为啥?杜鲁成说:守镇的那时候,我知道你骂过陆菊人,你骂过吧?预备旅困难了你闹事,预备旅日子刚一好你就介绍人了?!白布云说:那事情都过去了么,再说我骂陆菊人,井旅长还真记恨我呀,那井旅长以……杜鲁成说:你骂井旅长?白布云说:我不骂了。杜鲁成说:不骂了你就走,这三个人留下,与你没关系!白布云说:你让他们参加啦?杜鲁成字咬得真真的说:我是参谋长,知道不?!当天晚上,灶上就吃的是稀粥和蒸馍,这三人每人拿了七个蒸馍,从手腕上一直摆到胳膊根,叫道:狗日的,咥美!

  断了很久的盐、茶驮子又接续着出现在镇上后,三六九日的集市就红火起来了。虎山湾后的三沟四峪,黑河白河两岸的七村八寨,人都背了背篓,挑着担子,或拉车赶驴的,拿着粮食果瓜,木耳、香菇、核桃、栗子、龙须草、葛条、熏肉、豆腐,来集市上卖了,再买衣帽鞋袜,盐巴、茶叶、瓷器、灯盏、油伞、镜子、胭脂。以前是太阳到了屋顶开市,太阳从屋檐下跌落下一丈了歇市,发展到除了整个中午和下午,早晨有了露水市,天黑了还有鬼市。逛市的买家卖家,有买了物的或卖了物的,有买了物再卖了物再买了物的,买卖后都讲究一顿吃喝。当然也有不买不卖的,场场集市上就是来为了卖个眼,馋个嘴的,这便除了那些饭店酒馆七桌子八碗子地请吃和吃请,更有了越来越多摊子上的醪糟、馄饨、锅贴、凉粉、豆花、杂碎胡辣汤。到处人满,人都说话,话和话泡在一起了,再没节奏,话就不是话,是市声,哄哄嗡喉,嗡喉哄哄,搅和着尘土,似乎把镇子浮起来。

  涡镇人有太多的兴奋,晚上坐在炕上一遍又一遍清点赚来的银钱,白天出门来脸上油乎乎的,衣裳明显地光鲜。但他们也有了烦恼,去上自家屋后的厕所,厕所里总是蹲着别人,街巷里到处有垃圾,墙根树下常发现尿渍,挑担背篓的人因为货物包裹太大,撞落了院墙上的一页两页瓦,门前的一串红指甲花老是被摘去叶瓣,甚至影在豆秆上的衣服时不时少了一件。

  而那些深山里的人扛着木头卖了钱全买了糕点和烧酒,喝醉了就倒在谁家门口,吐一大堆,惹得狗吃了,狗也醉倒在那里。乞丐来了,小偷也来了。街巷里的店铺全都开张,又增加了几家客栈和草料店,专供外来人的食宿,这些客栈和草料店门口就出现了年轻的女人,打老远吆喝那些赶驮子的,若有意思来的,就欢快地招手,而不理不睬的,便撇嘴哼声:切!

  原来的店铺主要集中在十字街口老皂角树一带,而中街的北头南头,或东背街西背街以及那些主要巷道里,隔几家住户才有一处店铺,住户是高墙大门讲究个门楼,店铺就两间三间的门面,十二块十六块的活动木板,旱晨一页一页卸下,晚上一页一页装上。现在,差不多的住户也把临街巷的屋墙打开,或大或小地做起了店铺。这些店铺一半是自家经营,一半则租给别人。人人都谋着在这里发财,却不是人人都能做好生意,于是,来了的人又走了,走了的又有人来,门面房总是没空闲过。油坊斜对面的那三间门面,马六子亲眼看着新换了四个租户,先是黑河岸上姓乔的开了面馆,专卖面,字六十多笔划,他写斗大的字挂在门口,卖了不到一月就转让了。镇西背街一姓王的办成了葫芦头泡馍馆,顾客不多,两个月后又换成一个姓黄的卖胭脂粉和首饰,又是不行,再变成姓胡的卖扁食,扁食像铰子却不是饺子,是面擀成后切成四方片,包了馅要折三叠捏个长方形,但还是不行,墙上贴了转让字样。人都嘲笑这门面命苦,马六子却说:皇帝的女儿不愁嫁。果然很快就叮叮咣咣地敲打,旧门头被拆下了又装新门头。

  安仁堂的椅子上却坐满了候诊的人,多数心脏上出了毛病,不是胸闷如压了块石头,就是时不时地疼,抽到后背上的疼。陈先生给这个号了脉,说:最近生意不好?这人说:唉,捱上了,取不离手了。狗把链子都带走了。又给那个号了脉,说:又挖了个金窖啦?那人说:金窖能有多深就多深吧,嘿嘿,我是不是太贪啦?!陈先生就说:悲呀罢喜呀罢,都伤害心脏!然后回头来,白花花的眼晴对着杨掌柜,问:你说是吧?杨掌柜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他是由陆菊人陪着定时来抓药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杨记寿村铺生意可是一直照旧的。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