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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


  ▼第三十六章

  阮天保一头扎入河中顺水往前游,他是会水的,待游出十多丈远,冒出头来,身后还跟着邢瞎子。邢瞎子并不是眼瞎,而是长得像个熊。阮天保说:牛三不是也限着吗,他淹死了?邢瞎子说:他没入水就被打了。阮天保说:把枪拿好!吸了一口气又没入水中,两人又朝河的东岸泅去。到了岸上,能远远看到涡镇北门外人影还乱,有人沿着镇的东城墙外跑,不时地往河里打枪,他们就穿过东岸上的官路,钻到山林里了。天黑赶到县城,发现满城都张贴了标语,全是冯玉祥的语录,知道世事已变,退避到城南山神庙里。阮天保唬了一下,说:我现在啥都没了,你还有爹有娘的,咱就此分别吧,邢瞎子说:那你到哪儿去?

  阮天保说:随便走吧,走到哪儿是哪儿。邢瞎子说:那我还跟你。阮天保说:为啥哩?邢瞎子说:两头夹攻着那是压根没活的,你却不死,命里注定还有大事干哩。阮天保说:你不是也不死吗?邢瞎子说:我是你的护兵呀。阮天保说:好,那你就跟着我,先找个地方吃饭去!去了沟岔口一户人家,那人家的媳妇正坐月子,男人炖了一只老母鸡。邢瞎子说:你看,你想吃饭了这老母鸡就等着你么!把枪拍在桌上,他们没杀那男人,索要了几个大洋和两身衣袋,两人坐下来把炖好的老母鸡连肉带汤全吃喝了。

  装扮成了山民,夜以继日,他们顺着沟赶到了秦岭西北处的一个镇子,一打问这是什么地方,说是麦溪县的墓坡镇,就住在了一个小客栈。

  小客栈的被褥脏,阮天保说:这怎么睡?重新再找了个客栈,邢瞎子累得没脱衣服就趴在床上睡着了,阮天保却又是睡不成,蚊子太多,他叫醒了邢瞎子,邢瞎子说:你睡觉就不觉得咬了。阮天保说:我睡不着!邢瞎子说:你身子贵!把被子的棉花套子拖出来,让用被单盖严了睡。邢瞎子说:这太晚了,寻蚊帐也没处寻,就凑合一夜吧,明日重投客栈。阮天保说:那你脱光了不要盖。

  到了天明,邢瞎子一身的红痘痘,阮天保还是说他没有睡好。又换了新的客栈,阮天保在房间里睡觉,邢瞎子到镇上闲逛去了。镇上有个戏台子,但没有人听戏,好多人在那里下棋,邢瞎子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午饭时买了些牛肉和酒回客栈,阮天保说:你知道我一上午干啊着?邢瞎子说:睡觉。阮天保说:我划一根火柴看着火柴怎么燃尽,再划一根火柴看火柴怎么燃尽,一盘火柴划完了,就等着尿来。你知道啥叫寂寞吗?邢瞎子说:我再出去转转,或许有好事。他又去了镇街,在耍猴摊上看看,在茶馆门口转转,最后蹴在牲口市上看买家和卖家手伸在衣襟下拾价。一个老汉过来说:你不是镇上人吧?

  邢瞎子说:东边村里的。老汉说:在做啥买卖的?邢瞎子说:逛哩。老汉说:我看着你是逛了一天了,阵壮实的小伙想不想有个事干?邢瞎子说:想么。老汉说:那你明日中午到关帝庙门口来。邢瞎子第二天就去了关帝庙,那老汉直接了当地说要他参加秦岭游击队,如果愿意,现在就走。邢瞎子说:还有一人,我们一块的,我问他去不去。老汉说:你不要走漏风声,走漏了你就没命了!你去问他,要走,夜里鸡叫头遍,在河边那棵弯柳下等我。邢瞎子回客栈给阮天保说了,阮天保说:我只说可能入逛山、刀客呀,没想要去游击队?邢瞎子说:游击队势力是小,但也是个去处,依你的能耐,去上三年五年你又是那里的头儿了!阮天保说:你这么看我?邢瞎子说:大家都这么看你,你从不屈人之下的。阮天保笑了,说:那就去吧,也活该是涡镇人,和井家脱不了干系。邢瞎子说:唉,这我倒忘了,井宗丞就在游击队。

  阮天保说:他在就在。鸡叫头遍,两人去了河边,弯柳下却没有人,邢瞎子就认为是受骗了,要离开,阮天保说:再等,人就在附近。果然鸡叫三遍时,突然冒出三个人,其中就有那个老汉。他们连夜出发,但那三个人要邢瞎子阮天保走在前边,邢瞎子却要他和阮天保走在后边,争执了一会,那三人还是走在后边,邢瞎子就让阮天保走在他前面,悄声说:他们要开枪,我给你挡子弹。阮天保说:谁敢?两天一夜后,在一个山坳子里,他们见到了蔡一风。

  形势已经大变,冯玉祥的部队十万人在中原向共产党的红军发动进改,红军仅两万人,分三路突围,一路就进了秦岭。秦岭特委指示游击队一方面与冯部十二军周旋,牵制他们对进入秦岭山区的红军的堵截,一方面还要护送一位重病的中原部队首长尽快地通过秦岭到陕北延安。

  当泰岭特委介绍阮天保、邢瞎子参加游击队时,游击队开了一个会,讨论要接受还是拒绝,井宗丞表示反对,说:阮天保是平川县保安队长,他能和我们一心?蔡一风说:我曾经也是在保安队干过,咱游击队里起码有十多人都是从敌人内部反戈出来的。井宗丞说:你们是从敌人内部拉出杆子的,可你们拉出杆子是你们原本就要借保安队发展力量反戈的,阮天保是打了败仗来游击队的。蔡一风说:是不一样,有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也可能有身到汉了心也就到了汉的。阮天保是带了三杆枪呀。井宗东说:有枪就啥人都要呀?蔡一风说:咱现在能多一人就多一人,能多一杆枪就多一杆枪,你是不是听说了他和你弟是对头?

  井宗丞说:井宗秀是井宗秀,井宗丞是井宗丞,我们各是各的。蔡一风说:这就好么,他阮天保知道你在这里却还能来,咱就得信任他。井宗丞也就没再说什么,只要求不要把阮天保分在他的分队里。会议最后决定:游击队三个分队仍然是袭击干扰敌人,而抽出第二分队新任队长蔡太运,带人去接应护送中原部队重病的首长过境,第一分队长空缺后由副队长接任,而副队长暂时让阮天保干着,但两把短枪没收,只配给一杆长枪。

  阮天保见到了井宗丞,很是热乎,说:咱多年没见,你倒比我高出一个头了!井宗丞说:我瘦么,瞧你胖得没脖子了,当保安队长真个是吸民脂民膏!阮天保笑着说:我只说我是吃粮背枪的人,没想你比我还强啊!井宗丞也就笑着。但两人谁都不再提说小时侯的事,更不谈涡镇。井宗丞看到阮天保拿着一杆长枪,有心要压压他,也是耐看看他的本领,就说:你来了我得招待你一下,请你吃烧雁腿吧,从腰里拔出短枪,照着河沟里的三只野雁,叭地打了一枪,一只就倒下了,另两只惊慌起飞。阮天保说:一只不够吃。举枪也打了两枪,空中的两只野雁正好飞过头顶,一只垂直掉下来,一只也垂直掉下来。火堆上烤了三只野雁,还有个苞米棒子,两人都吃撑了。到了晚上不消化,阮天保半夜里拉肚子,提者裤子往屋旁的厕所跑,而门前的场子上,井宗丞挺着肚子往那里的一截木头上撞。阮天保说:那撞着能克化吗?井宗丞说:拉稀啦?你胃不行么!

  蔡太运带人去接应重病的首长,根据情报,他们赶到方塌县的银花河庄头村,没想庄头村在三天前遭到保安队的搜查,首长已经转移。他们就沿着银花河在各个沟岔的村子里打听,没有任何消息,却被保安队包了饺子。那一夜住在了一户财东家,财东见他们带着枪,很热情地让一个年轻的女人给他们做饭,又让他们就睡在厦屋里。那女人长得白嫩,给他们扫炕铺了新席,周瑞政说:你是女儿还是儿媳?女人说:儿媳。周瑞政说:还没孩儿吧?女人说:孩儿三岁了,睡得早。周瑞政说:看不出来!你是从县城那边嫁过来的?女人说:我娘家在邻村。

  周瑞政说:这地方还能出你这样标致的人?!蔡太运挥挥手,让女人走了,骂周瑞政:走到哪儿你都骚情!搭通铺睡下,半夜里周瑞政要小便,往上房左侧的厕所去,月亮明晃晃的,上房墙上挂着有柿饼串,过去要捏一颗吃,却见台阶上的竹竿晾着一件小袄,红颜色的,猜想这是那儿媳的吧,拿过来嗅了又嗅,朝上房的窗子瞧,不知道那儿媳睡在上房的东间屋还是西间屋,就把小袄拿去了厕所,动手摸弄自己的尘根。

  这时候,巷头起了枪响,厦屋里的蔡太运惊醒了,忙拉起另外的人就往外跑。刚出门,巷口那边有人在说:谁走的火,快!同时几个黑影往过跑。蔡太运他们瞧着那伙人前边是财东,明白财东安顿他们住下后就去给保安队报了信,回身打了一枪,便从巷子另一头跑开,枪声一时乱响,好的是月亮偏钻进了乌云,一切黑暗起来。蔡太运他们跑出村子了,才发现周瑞政没有跟上。周瑞政听到枪响,一股子脏水刚射在红袄上,还以为是白己的枪声,说:我恁的子弹多啊!待清醒过来,觉得不对,保安队已扑进院子,蔡太运带人二返身进村要救周瑞政,才到一个打麦场上,保安队四边围了来,他们蹴在碌碡后,一边推着碌碡一边打枪,但保安队的火力更猛,蹴在碌碡后不敢冒头,碌碡又难以推动,只好爬到场畔了沿着土塄根往村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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